这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彩虹之国”？我刚落地，向导给的第一条建议，不是去桌山哪个角度拍照最好看，而是教我遇到抢劫时，如何优雅交出钱包保住小命。别笑，他讲这话时表情严肃，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在开普敦待了半个月，我终于明白，那个关于和平、宽恕与融合的“彩虹”故事，可能只存在于曼德拉的传记和旅游宣传片里。现实的南非，是一座用电网、高墙和私人保安切割开的巨大拼图，每一块都色彩分明，每一块之间都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谁要是再跟我说南非岁月静好，我会请他晚上九点后在约翰内斯堡街头走一圈。

一、欢迎来到“堡垒社会”

来之前，我对南非的想象，是《动物世界》里的奔放原野，是好望角的壮阔海风，是企鹅摇摇摆摆的可爱模样。飞机降落在约翰内斯堡，透过舷窗，我看到一片片整齐的红顶房子，掩映在绿树丛中，泳池闪着蓝光，岁月静好。可车子一开出机场，这种滤镜瞬间破碎。

迎接我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无尽的高墙。三米，四米，五米高，上面还盘着一圈圈铮亮的铁丝网，有些甚至挂着黄色的“高压危险”警示牌。我问司机：“这是什么地方？

军事禁区吗？”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不，先生，这是普通人家。欢迎来到约堡。

”

普通人家？我住的朋友家在一个叫桑顿的富人区，号称约翰内斯堡的“曼哈顿”。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像一座小型军事要塞。

高墙电网只是标配，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装着粗壮的铁栏杆，门口挂着“本区域由XX安保公司24小时巡逻”的牌子。ADT、Chubb，这些安保公司的标志，比可口可乐的广告牌还常见。它们就是这里的“平安符”。

朋友告诉我，这套系统不是装饰。他家的电网每个月都会有几次误报，因为有鸟或者猫碰上去了。但他说，他宁愿被误报吵醒一千次，也不敢想象没有电网的那一次。

晚上我们出门吃饭，短短十分钟车程，我起码看到三辆印着安保公司Logo的巡逻车呼啸而过。车上的保安穿着防弹背心，眼神警惕扫视着周围。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像在度假，更像闯入了一个全民参与的真人版“攻防游戏”。

只不过，输的代价可能不只是游戏币。这里的房子，不像中国的家，为了引“财气”入户而讲究“开门纳福”。这里的建筑哲学只有一条：防御。

一楼的窗户能不开就不开，开了也要装上最坚固的防盗网。院子里的狗不是宠物，是第一道活动警报。卷帘门必须是加厚钢制的，最好还能联动警报系统。

这在当地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而是一种生活常识，就像我们会记得出门要关水电煤气一样自然。他们管这种生活方式叫“堡垒生活”（Fortress Mentality）。你把自己关起来，隔绝外部的一切潜在威胁。

安全感，不是来自社区和警察，而是来自你家墙的高度和电网的电压。这种感觉非常割裂。白天，你在花园里晒太阳，听鸟叫，泳池的水泛着涟漪。

可你的视线只要稍微往上一抬，就能看见那些冰冷的、时刻提醒你“外面很危险”的电网。美丽和恐惧，只隔了一道墙的距离。

二、开车，一门关于“移动堡垒”的求生艺术

在南非，尤其是约翰内斯堡，开车是一种高风险行为。风险高到当地人总结出一套完整的“驾驶圣经”，条条都是用血泪教训换来的。第一条，也是最反常识的一条：晚上开车，红灯能不停就别停。

我的朋友第一次带我夜间出门，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左右观察一下，确认没有横向来车，直接一脚油门冲了过去。我吓一跳，问他：“你不怕被拍照罚款？”

他回答：“罚款单总比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好。

”

后来我才知道，这招叫“约堡式过弯”（Joburg Roll）。因为无数抢劫案都发生在车辆等红灯的静止瞬间。匪徒会突然从路边窜出，砸烂车窗，抢走你的手机、钱包，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所以，当地人默契遵守着这条潜规则：夜晚在不安全的区域，慢速通过路口，确认安全后快速离开，绝不长时间停留。警察对此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条，车窗永远关紧，车门永远锁死。上车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按中控锁。这个动作必须快过你挂挡。

因为“砸窗抢劫”（Smash and Grab）太常见了。你堵在路上，或者在路口等灯，一个看起来无害的路人慢慢走近，下一秒，他手里的石头或者火花塞就砸碎了你的侧窗，伸手进来抢走副驾上的包。所以，在南非开车，任何物品都不能放在明面上。

手机、背包、电脑，统统要藏在座位底下或者后备箱里。副驾驶座位上如果空着，最好也把安全带系上，因为有些劫匪会误以为安全带下面压着包。第三条，保持车距，随时准备逃跑。

跟车不能太近，尤其是在路口。要和前车留出一个车身的距离，确保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你能立刻打方向盘，从旁边空隙逃离现场。朋友开玩笑说，在约堡开车，每个司机都把自己当成《速度与激情》的主角，脑子里时刻规划着逃生路线。

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有更惊悚的：劫车（Carjacking）。这不是电影情节，而是南非社会新闻版的日常。

匪徒的目标不是你车里的财物，而是你的车。他们通常会团伙作案，在你家门口、停车场或者僻静路段，用枪逼你下车。所以，回到家门口，不能立刻停车开门。

正确的做法是，在附近绕一圈，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跟踪，然后快速开进车库，立刻关门。这些驾驶习惯，听起来像特工培训，但对每个在南非生活的人来说，都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当然，南非也有让你完全放松驾驶的地方。

比如著名的“花园大道”，那是另一番天地。从开普敦一路向东，沿途是无尽的海岸线、森林、湖泊。你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巡航，一边是蔚蓝的印度洋，一边是翠绿的原始森林。

打开车窗，海风混着植物的清香扑面而来，那时候你会暂时忘记约堡那些紧张的规则，感觉自己真的在天堂。可一旦导航提示你“即将进入市区”，你就会下意识关上车窗，锁上车门，把音乐声调小。那种肌肉记忆，是南非这片土地给你最深刻的烙印。

三、一半是天堂，一半是深渊的城市

开普敦，被誉为“上帝的餐桌”。左手大西洋，右手印度洋，背靠桌山，风景无敌。V&A码头区，是开普敦最像欧洲的地方。

干净的街道，精致的店铺，悠闲的游客，海豹在港口里懒洋洋晒太阳。你可以在这里喝咖啡、逛奢侈品店、坐摩天轮，感觉安全又惬意。然而，这种安全感是有边界的。

边界可能就是一条街。向导指着繁华的V&A告诉我：“这里很安全，你们可以随便逛。”然后他转身，指向几公里外桌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但那里，你们绝对不要去。

白天也不行。”

那片区域叫Khayelitsha，是南非最大的贫民窟之一。上百万人挤在用铁皮、木板和塑料布搭建的简易房屋里。

那里没有像样的道路，没有完善的下水系统，失业率极高，是犯罪的温床。从桌山山顶往下看，这种对比更加触目惊心。一边是绿树掩映的独栋别墅，私人泳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另一边，就是一望无际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像一块巨大的城市牛皮癣。

天堂和地狱，就这样被上帝的餐桌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你以为只要待在富人区就万事大吉？太天真了。

开普敦的市中心有一条著名的长街（Long Street），白天是文艺青年的聚集地，遍布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书店、咖啡馆和画廊。可太阳一旦下山，这里就迅速切换到另一个模式。我们吃完晚饭，想从餐厅走回几百米外的酒店。

刚走出门口，餐厅的保安就追出来，非常严肃告诫我们：“不要走路，叫Uber。这里晚上不安全。”

我们当时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还是听从了劝告。

在等车的几分钟里，我亲眼看到一个醉汉和路人发生争执，下一秒就掏出了刀子。街角阴影里，几个眼神不善的年轻人死死盯着路人的口袋。Uber司机来了，一个健谈的本地黑人。

他看我们脸色发白，笑着说：“欢迎来到开普敦的夜晚。白天是游客的长街，晚上是我们的长街。”

他说，这条街到了晚上，毒品交易、抢劫、斗殴是家常便饭。

很多游客因为不信邪，在这里丢了手机、相机，甚至被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的城市很美，但它的美带着刺。你必须知道哪些地方能碰，哪些地方只能远远看着。

”

在南非，这种边界感无处不在。博卡普（Bo-Kaap）的彩色房子很美，是网红打卡圣地。但当地人会告诉你，拍完照赶紧走，不要在巷子里过多停留。

信号山（Signal Hill）的日落很壮观，但天黑后抢劫游客的事件时有发生。成群结队的游客一起下山，反而成了劫匪眼中移动的“自助餐”。就连去克鲁格国家公园看动物，公园手册上都明确写着：不要在车内留下任何贵重物品，即使你只是下车上个厕所。

这种时时刻刻的警惕，让旅行的美感大打折扣。你无法像在欧洲小镇那样随心所欲漫步，也无法像在东南亚那样背个包就去探索未知的小巷。你的每一步，都需要提前规划，需要评估风险。

你的安全感，完全依赖于你对“边界”的认知。

四、呼吸都要钱，但最贵的是“安全税”

来南非前，我以为这里作为发展中国家，物价应该很亲民。事实证明，我又错了。日常消费，尤其是进口商品和工业品，价格直逼欧洲。

一瓶可乐，超市卖15兰特（约6元人民币），不算离谱。但一个普通的电水壶，要卖到800兰特（约320元人民币）。一部中端手机，价格比国内贵30%以上。

油价、电费、网费，样样不便宜。但所有这些开销之上，还悬着一项看不见、但家家户户都必须支付的“安全税”。朋友家的那套“军事级”安防系统——高墙、电网、红外报警、连接到安保公司的紧急按钮——每个月的服务费是1500兰特（约600元人民币）。

这笔钱，就像我们的水电费一样，是雷打不动的固定支出。这还只是基础套餐。如果你需要更高级别的服务，比如24小时定点巡逻、紧急情况下的武装快速反应，价格更高。

在南非，私人安保是一个巨大的产业。全国有超过9000家注册的安保公司，雇佣了近50万名保安。这个数字，是南非正规警察和军队人数总和的两倍还多。

这意味着，保护你的安全的，不是政府，而是你花钱购买的商业服务。富人区的社区，会集资雇佣安保公司，在社区入口设立岗哨，进出车辆都要登记。这又是一笔开销。

很多中产阶级，工资的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为自己和家人购买“安全”这件事上。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除了金钱成本，还有巨大的心理成本。

你永远无法真正放松。听到邻居家狗叫，你会心头一紧。晚上有车在你家门口停下，你会立刻凑到窗边看。

你教给孩子的第一件事，可能不是过马路看车，而是“陌生人敲门不要开”。这种长期的、慢性的焦虑，是对人精神最大的消耗。我朋友的妻子，一个土生土长的白人女性，她说她已经习惯了。

但她也承认，她从不敢一个人在晚上开车出门，也几乎不去那些她不熟悉的区域。她的活动范围，就被一张由家、公司、超市和朋友家组成的“安全网”牢牢框住。“我们不是在生活，我们是在管理风险。

”她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五、在恐惧的缝隙里，他们用尽全力拥抱生活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南非是个毫无希望、人人自危的人间地狱。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选择留在这里？为什么我的朋友们，一边吐槽着治安，一边又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因为在那些高墙和电网的背后，南非人活得比谁都用力，都精彩。南非有一种国民级的社交活动，叫“Braai”，就是我们的户外烧烤。但它对南非人来说，远不止吃那么简单。

周末，朋友会邀请三五家人，到自家后院。男人们围着烤架，一边烤着巨大的T骨牛排和一种叫Boerewors的特色香肠，一边喝着啤酒聊着橄榄球。女人们在厨房准备沙拉和甜点，聊着孩子和八卦。

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打闹，狗在他们脚边追逐。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院子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冰啤酒的爽快、朋友的欢声笑语和孩子们的尖叫。

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生命力的快乐。我参加过几次Braai，发现南非人有一种惊人的天赋：活在当下。他们也许刚抱怨完昨晚的抢劫新闻，下一秒就能为烤架上一块完美的牛排而欢呼。

他们深知墙外的世界充满危险，所以更加珍惜墙内每一个安全的、快乐的瞬间。他们的幽默感，也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豁达。关于治安的段子满天飞。

比如：“南非有四种交通灯：红色代表‘瞅瞅周围，赶紧走’；黄色代表‘踩油门’；绿色代表‘这是个陷阱，开快点！’”

他们用自嘲和黑色幽默，来消解内心的恐惧。这种心态，强大到令人敬佩。

南非人的友善和热情，也常常让我忘记自己身处一个“高危国家”。问路时，他们会恨不得亲自把你带到目的地。在超市排队，后面的人会主动和你聊起今天的天气。

即使是那些生活在贫困线上的“停车场保安”（在停车场帮你看着车，换取一点小费的人），也会在你停车时送上一个大大的微笑，对你说“Have a blessed day”。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社会环境的冷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也许正因为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他们才更愿意向彼此释放善意，抱团取暖。

六、彩虹的裂痕：为什么是南非？

这一切矛盾的根源，深深埋在南非的历史里。

答案指向一个词：种族隔离（Apartheid）。

从1948年到1994年，一套系统性的种族隔离制度，将南非社会强行撕裂。白人占据了最好的资源、土地和工作机会，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黑人，则被剥夺了几乎所有权利，被限制在贫瘠的“黑人家园”或城市边缘的贫民窟里。

1994年，曼德拉当选总统，种族隔离制度被废除。新南非诞生，被誉为“彩虹之国”，象征着不同种族和谐共存。

但政治上的和解，并没有在一夜之间抹平经济上的巨大鸿沟。

这道鸿沟有多深？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南非至今仍是全球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基尼系数常年在0.6以上（0.4是国际公认的警戒线）。

这意味着，财富和机会，依然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与此同时，高达30%以上、在年轻人中甚至超过50%的失业率，让无数生活在贫民窟里的年轻人看不到希望。教育的缺失、技能的匮乏，让他们无法进入主流社会。

当贫穷和绝望达到顶点，铤而走险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抢劫、盗窃，对他们来说，可能不是道德选择题，而是生存选择题。

你别墅里的电视，可能换来他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你车窗下的手机，是他摆脱饥饿的希望。

我绝不是为犯罪开脱，但如果不去理解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就无法真正看懂南非。

今天的南非，依然在为历史买单。那些高墙和电网，隔开的不仅仅是富人和穷人，更是种族隔离时代留下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继承了历史优势、享受着现代文明成果的世界；另一边，是被历史抛弃、在贫困和失落中挣扎的世界。

当这两个世界在街头相遇，冲突便在所难免。

离开南非前，我又去了一次好望角。站在海角尽头，看着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巨浪在这里交汇、撞击，卷起千堆雪。风大到几乎站不稳，但眼前的景象壮阔到让人失语。

我想，这或许就是南非最真实的写照。它不是一个温柔乡，甚至可以说，它是一片粗粝、野蛮、充满危险的土地。但它也拥有世界上最壮丽的风景，最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群在逆境中依然选择欢笑和善良的人民。

它是一道有裂痕的彩虹。远看绚烂夺目，近看才发现，那每一道色彩背后，都藏着深深的伤痕和挣扎。这座“堡垒之国”，美丽又让人心碎。

南非旅行安全Tips

给那些依旧对这片土地充满好奇、但又心怀忐忑的勇敢者们。

1. 低调，低调，再低调：不要穿戴名牌衣物、手表和珠宝。相机不用时就收进包里。手机不要拿在手上长时间浏览。

记住，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行走的钱包”。2. 把Uber当成你的腿：在城市里，特别是晚上，不要步行。哪怕只有几百米，也请叫车。

Uber相对安全，可以追踪路线，司机也经过注册。3. 现金少带，分散放置：只带当天够用的小额现金。其余的钱和信用卡、护照等重要证件锁在酒店保险箱里。

如果可以，准备一个“抢劫钱包”，放少量现金和作废的卡，万一遇到情况，交出去保平安。4. 相信本地人的建议：如果酒店前台、餐厅保安或者你的向导告诉你某个地方不要去，请务必相信他们。他们比任何旅行攻略都更了解情况。

5. 白天是你的朋友，黑夜是你的敌人：绝大多数户外活动、城市观光，都请安排在白天。太阳下山后，请尽快回到安全的酒店或住所。6. 自驾须谨慎：如果你选择自驾，请严格遵守前面提到的“驾驶圣经”。

上车就锁门，贵重物品不外露，夜晚路口不傻等，停车时注意观察周围环境。7. 购买一份好保险：确保你的旅行保险覆盖财产损失和意外医疗。这不能阻止坏事发生，但能在坏事发生后，把你的损失降到最低。

8. 保持心态，接受现实：南非就是这样，接受它的不完美。保持警惕，但不要过度焦虑以致于毁了整个旅程。在安全的范围内，尽情享受它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