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2025年腾冲科学家论坛的帷幕徐徐拉开,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这座云岭深处的边城。论坛不仅是智慧碰撞的前沿,更是一把钥匙,启发我们叩问脚下土地深藏的文明密码——那便是“水”。从今日起,让我们开启一段“腾冲水文化”的探寻之旅,循着水迹,走进一个超越地理意义的腾冲。首篇,让我们溯流而上,看那“极边之水”,如何成为贯通中西、交融文明的生命动脉。
站在腾冲的土地上,你会感受到一种神奇的张力——大地的沉稳与水的灵动在这里交织,冷却的火山与沸腾的温泉在此处共存。这里的水,不是江南水乡那般温婉娴静的,而是带着地底深处的记忆,携着亿万年的故事,在火山岩的孔隙间、在古道的石板下、在族群的记忆里、在侨乡的血脉里,不息地流淌。它先于一切道路存在,是这片土地最初的叙事者与塑造者。
山野初醒 李睿宁 摄
展开中国西南的地形图,横断山脉的巨大皱褶如大地狂澜,奔涌向南。高黎贡山,这座被誉为“世界物种基因库”的雄伟山脉,以其近乎垂直的海拔高差,构成了一道分割东西的天然屏障。然而,自然的阻隔从未意味着文明的断绝。龙川江、大盈江、槟榔江——这三条发源于山系深处的动脉,如同三位执着的信使,以柔克刚,切穿嶙峋峡谷,硬生生在绝壁间开辟出通向外部世界的走廊。
龙川江与高黎贡山 李睿宁
摄于腾冲飞西安的飞机上
龙川江磅礴北上,转而南下,勾勒出腾冲东部蜿蜒的边界;大盈江自北向南纵贯腹地,滋养着最为富庶的坝区;槟榔江则于西部山间奔腾,直指缅甸密支那。它们同属伊洛瓦底江水系,最终汇入印度洋。正是这“一山三江”的格局,奠定了腾冲“极边”却“要害”的宿命:山使之险固,水予之通达。水,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拓荒者与总设计师,它划定的河谷,成为后来所有故事展开的初始舞台。
火山岩瀑布 李睿宁 摄
一个地名的千年流转
水的流动,映照着权力的更迭与文明的渗透。“腾冲”之名的演变,本身便是一部浓缩的边疆开发史。
早在新石器时代,腾冲盆地已有古人类活动。西汉时,此地见诸史册为“滇越”,属益州郡,司马迁在《史记》中提及的“乘象国”很可能便在于此。东汉哀牢古国首邑,属永昌郡,这片土地已在中央王朝的郡县经略之内;隋唐时期,这里属剑南道的古梁州地(越赕地)。公元8世纪初,南诏王异牟寻在观音塘北部筑起土城;大理国时期,这里先置软化府,后改腾冲府——这是腾冲作为独立行政单位的开端。名称在“软化府”、“藤充”、“越赕”之间流转。“腾冲”一词最早出现在《旧唐书》中,其“冲”字,生动揭示了它作为交通要冲、军事冲要的地理本质。
山字形双钩连旋纹青铜案,战国—汉
哀牢地区最具特色的器物之一
李海燕 摄于“从西南夷到益州郡
——战国秦汉时期的云南”展
至元十一年(1274年),元朝在此正式设立“腾冲府”,将中原王朝的行政力量,通过文字的确定性,牢牢锚定在这片极边之地。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腾冲府一度被废,但因其战略地位无可替代,很快复置。正统十年(1445年),在经历惨烈的“三征麓川”之战后,为稳固边防,明朝不惜耗费巨力,筑起了周长七里三分的腾冲石城,史称“极边第一城”。民国以后才锁定为“腾冲县”。从“藤充”的草木之象,到“腾冲”的飞跃之势,地名变迁的背后,是中原文明从模糊的羁縻到实质管辖的深化,而这一切的物理基础,正是那些可通舟楫、可引灌溉、可划疆界的江河之水。
腾冲城墙 引自网络
明朝正统十年(1445年),为加强西南边陲防务,开工建造腾冲石城;三年后竣工;被称作极边第一城。清朝康熙五年(1666年),时任知州的王律进行城池补修。清朝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朱锦昌(知州)重修城池。
明代筑起的石城,历经三征麓川的烽火,依然屹立。当永历帝西逃过腾冲,龙川江的流水映照过末代帝王仓皇的身影,这片土地成了王朝最后的叹息。而“三宣门户、八关锁钥、九隘藩篱”的军事重镇地位,让腾冲在历史的每一个关口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它既是兵家必争的关隘,也是商贸往来的通衢。
西南丝路上的水陆要冲
早在两千多年前,在张骞凿空西域、开辟北方丝绸之路之前,当地的先民就发现了这些水系的秘密——沿着江河的走向,可以通往更广阔的世界。于是,一条条更为古老、隐秘的国际通道在水的指引下延伸,这便是后来被称为“西南丝绸之路”的传奇商道,亦称“蜀身毒道”。
引自林超民课件“一帶一路间的黃金通道”
这条通道的精妙,在于对水系的极致利用。商队从四川出发,经云南(古称“蜀”)至腾冲,在此分流:一路继续沿大盈江、槟榔江河谷西行,过野人山(今缅甸克钦邦)抵至印度(古称“身毒”);另一路则经德宏出境。腾冲,正处于这条水陆联运大动脉的“咽喉”之地。
唐代地理学家贾耽在《入四夷路程》中记载:“一路自诸葛亮城西去腾充城二百里,又西至弥城百里……乃西渡丽水(伊洛瓦底江)。”这条经腾冲至缅甸、印度的路线,让这座边城成为西南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在这片土地上出土的汉代五铢钱,无声地诉说着早在两千年前,中原文明就已顺着水道抵达这片极边之地。
野猪箐桥 龙川江畔的野趣 李睿宁 摄
马帮的铃声年复一年地滴落在湿润的石板路上,那些从缅甸运来的翡翠、从印度带来的香料,以及从中原输出的丝绸,都在这里交汇、流转。源源不断的商旅,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与信息,使腾冲并未因偏远而凋敝,反而奇迹般地成长为西南边陲的金融、贸易和文化中心,被誉为“小上海”。这极边之城,因了这永不枯竭的流水与往来不绝的足迹,竟成了一扇敞开的门户。它的文化,便也如水一般,是活泛的,是善于容纳的,带着远方咸湿的海风与本土草木清气的混合味道。
“极边第一城”——这个称谓里既有地理的辽远,更有一种文明的自信。水,让这片“极边”之地不曾沦为文明的死角,反而成为多元文化交融的前沿。汉族的农耕文明、傣族的水边文化、彝族的山地智慧,以及从缅甸传来的佛教艺术,都在这里的水土中融合、生长。
【明日预告】
水在腾冲的形态
岂止于江河流转?
当它渗入大地
与亿万年前的地火相遇
又将上演怎样颠覆想象的传奇
系列第二篇
“水火同源,大地深处的生命温度”
将带您触摸这片土地
最炽热而古老的脉搏
叩访沉睡的巨人 李瑞平 摄
供稿:厅办公室、水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