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相册里那张虎丘塔斜影，是去年梅雨季拍的。雨丝像一层薄纱，把塔身裹得发软，远看像一根快融化的巧克力棒。当时只顾着躲雨，没注意到塔下卖茉莉花的老奶奶已经收摊，只剩一地白花在石板缝里泡水，香得发苦。那一刻突然明白，江南的“仙”不是滤镜，是连凋亡都带着香味。
黄山云海再绝，也只是天气预报里“能见度低于五十米”的另一种说法。真正让人脚软的，是爬完天都峰后在小卖部买到的一根五块钱火腿肠——比山顶的日出还烫手。所谓仙境，不过是身体先投降，眼睛才肯相信。
太湖的蓝藻年年爆发，官方通报里写“已控制”。可湖边开民宿的老赵说，最凶那年，湖水像煮过头的紫菜蛋花汤，客人在阳台拍照都要捏鼻子。生意赔到年底，他索性把船漆成粉色，带游客去捞塑料瓶子，捞满一船送一只阳澄湖的“洗澡蟹”。没想到这种“脏旅”套餐倒成了网红，年轻人边捞边直播，弹幕刷“治愈”。老赵哭笑不得：原来大家想要的不是干净，是参与感。
婺源油菜花田里，最忙的不是蜜蜂，是穿汉服的直播小姐姐。她们来回走位，裙摆扫倒一片杆儿，农民蹲在地头数损失，一朵花算一块钱。隔天微博热搜“游客踩坏油菜花田”，点进去全是精修自拍，金黄海浪似的，看不出半根折断的茎。倒是有条评论很亮：我们拼命靠近春天，却把春天踩进了泥里。
拙政园的鸳鸯被喂得飞不动，管理员老周每天从荷叶里捡出半斤面包渣、三根火腿肠皮，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喜茶。他骂归骂，下班前还是把剩下的糯米鸡掰碎撒给它们，说“反正也减不了肥了”。人情味，有时候就是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多喂那一口。
江南的仙气，说到底是一层被汗水、油烟、钞票反复打磨的釉。它让裂缝看起来更像花纹，让失真有了诗意的名字。真要保住这份“仙”，恐怕先得承认：山不会撒谎，人会；水不洗尘，心会。下次去虎丘，别急着拍塔，先低头看看石缝里有没有泡胀的茉莉花——那才是真正的江南残香，提醒我们把脚步放轻一点，再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