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故事:淮北88旅社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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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故事:淮北88旅社的旧时光

近期眼睛模糊,医生说少看手机,少上电脑。今日大雪,又是周末,静静地靠在床头上,思绪突然回想起20多年前的往事,时间、地点依然在脑海中呈献,是那么的清淅可见。终于控制不住写下来的欲望,迅速打开电脑。

记得那是2002年的八月,安徽淮北市的暑热正在高温中,上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斜斜地泼在88旅社的青砖门脸上。斑驳的木门带着岁月的沟壑,门楣上红漆刷的“88”旅社招牌,边角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市井的暖意,在蝉鸣阵阵的午后,显得格外安宁。

推开旅社木门,“吱呀”一声划破午后的宁静,像是时光发出的悠长叹息。大厅里摆着四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被岁月摩挲得油光锃亮,桌角落着薄薄一层灰尘,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墙角的华生牌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三片扇叶搅动着空气,吹来的风裹着淡淡的蚊香味,混着隔壁餐馆飘来的煤油烟气和葱花香味,那是属于千禧年初小城独有的烟火气息。柜台后,老板正低头看着报纸,见有人来,他抬头露出温和的笑,眼角的皱纹像漾开的涟漪,声音带着淮北方言特有的软糯:“住店吗?有单间,也有双人间,60块一天,带窗户,通风好。”

因为淮北站老李病故,报社派我来担任安徽经济报驻淮北记者站站长,到巿委宣传部报过到后,便选了这家靠古城路街边的旅社住下。放下肩头的帆布包和箱子,选了一间靠里的单间。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配合脚步的节奏哼唱老歌,每一步都踏在时光的节点上。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利落整洁。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浆洗得有些发硬,却透着阳光的味道;枕头套上绣着我特喜欢喜欢的小小梅花图案,线脚有些松散,却透着手工的温度。窗户对着旅社的后院,几株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缝洒在水泥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墙角的铁皮暖水瓶掂起来沉甸甸的,倒开水时,水流撞击搪瓷杯壁的声音清脆悦耳,氤氲的热气里飘着淡淡的水垢味,那是旧时光里最真实的味道。

安置好行李,我下楼歇脚,大厅里已多了位大学生模样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上还背着一个手风琴,正对着墙上泛黄的淮北地图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濉溪老城”“隋唐运河故道”“柳孜遗址”。见我到来,他主动搭话,声音平和亲切:“大哥也是来寻找运河遗址的?我是青岛黄岛学院的学生,暑假专门来看看淮北的运河遗迹。”我们坐在同一张八仙桌旁,他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本线装笔记。“这是学院老师2000年来淮北拍的,你看这柳孜码头的老闸口,青石板铺的台阶,能看到船工拉纤的磨痕;还有这张,应该是运河故道边的龙王庙,那时候还有几尊石像呢。”他指着照片,眼里闪着光,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像是在触碰一段遥远的岁月。

大学生喝了口自带的玻璃杯茶水,打开了话匣子:“我祖藉是山东招远的,父亲招工进了中国矿建公司第71工程处, 1981年出生在宿州的71工程处,从宿州下关中学高中毕业后,考上青岛黄岛学院。学院老师说,隋唐时候,从洛阳起点,经郑州、开封、商丘,进入安徽境内,再经过淮北、宿州,进入江苏,再折向南,过苏州,最后到杭州,这是一条黄金水道啊!漕船从洛阳过来,装满了粮食、丝绸,到柳孜码头卸货,再换上本地的煤炭、瓷器,热闹得很。老师的祖上当年就是运河上的船工,他说那时候码头边的茶馆、客栈挤得满满的,夜里灯笼一亮,跟白天一样热闹。”他的声音里满是向往,“老师还说,你们不知道,那时候的运河水清澈见底,船工们渴了,直接舀水喝;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沙沙响。可惜啊,后来河道淤塞,就渐渐荒废了。”大学生叹了口气,又翻出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运河遗迹的位置、文献记载,还有他走访老人的口述记录,字里行间都是对运河文化的执着与热爱。老板端来两碗冰镇绿豆汤,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身的疲惫,也让陌生的距离瞬间消融。

“小刘同学,又来寻古啊?怎么又带上手风琴啦?今天有空给我们拉一曲蓝莲花吧,这歌现在很流行!”老板笑着搭话,“上次你说的那处老码头,叫柳孜,我侄子说前几天还看到有人在那里拍照呢。”大学生一听,眼睛更亮了,连忙追问具体位置。

聊到兴起,大学生提议:“大哥,您是搞新闻的,这地儿不远,也就几十里地,要不咱现在就去看看?趁这会儿太阳不烈。”我欣然应允,跟着他走出旅社。10点后的街道铺着青石板,被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传来微微的灼热感。路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撑起浓密的绿荫,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合唱。我们沿着小巷穿行,偶尔遇到挑着担子的小贩、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的老人,都透着小城独有的悠闲。

匆匆吃完午饭后,来到车站,租了一辆车,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田野,一片已经挖掘出来的河道遗址,静静地躺在大地之下,这便是隋唐大运河故道了。河道遗址两岸长满了野草和芦苇,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掀起层层波浪。大学生带着我走到一处高坡,指着河道遗地中央:“你看那片露出土屋面的石头,就是当年的闸口地基。”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几块青黑色的巨石,半截埋在土中,表面布满了泥污和岁月的痕迹。大学生蹲下身,抚摸着岸边一块刻有纹路的石头:“这是漕船拴缆绳的地方,你看这深浅不一的凹槽,都是常年磨损出来的。”他又从布包里掏出卷尺,仔细测量着石头的尺寸,一边记在笔记上,一边喃喃自语:“跟文献记载的差不多,这就是隋唐时期的遗物。”

我们沿着挖掘出来的河道遗址慢慢走着,大学生不时停下脚步,给我讲着运河的历史变迁、漕运的运作方式,还有当地流传的运河故事。他说,柳孜码头当年是运河上的重要驿站,南来北往的商船都要在这里停靠补给,码头边曾有“七十二家茶馆”“三十六家客栈”,热闹非凡。直到宋末,随着元朝的兴起和河道的淤塞,隋唐大运河才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繁华,码头也被泥沙掩埋,渐渐被人遗忘。“这两年,我一直在收集大运河的资料,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大学生的眼神坚定而执着,“大运河是我们的根啊,不能忘了。”

夕阳西下,我们来到濉河岸边,余晖洒在河道上,给河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我们踏着暮色返回88旅社,大学生的步伐依旧匆匆,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的发现。大厅里,老板娘已经备好晚饭,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配上爽口的咸菜,简单却美味。住店的客人已经吃完饭,正坐在桌边打“八十”,欢声笑语回荡在大厅里。

夜深了,旅社渐渐安静下来。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房间大学生轻微的鼾声,还有楼下柜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像是时光的脚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房间披上一层朦胧的纱,床单上的蓝格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我想起白天在运河故道看到的青石板、老闸口,想起大学生讲述的那些关于漕运繁华、船工生活的故事,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看到了当年运河上帆影点点、人声鼎沸的盛景。

如今,淮北的街道早已换了新颜,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精致的酒店随处可见,88旅社或许早已淹没在城市发展的浪潮中。而柳孜码头经过考古发掘,已成为隋唐大运河遗址博物馆,那些沉睡千年的遗迹被精心保护起来,向世人诉说着当年的辉煌。但2002年8月26日的那一天,却像一枚温润的老邮票,深深印在记忆里。那吱呀作响的楼梯、温和的老板、执着的大学生、清甜的绿豆汤,还有运河故道上的青石板、老闸口,以及大学生口中那些关于隋唐大运河的传奇故事,都成了时光里最珍贵的馈赠。它提醒着我,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文化印记,那些旅途中的偶然相逢,那些平凡日子里的细碎美好,才是生命中最动人的风景。

作者简介:

赵汗青,民革党员、文史作家、文化学者、文学博士、高级记者,《中国新闻杂志》社副总编、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新媒体主管,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会长、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驻会会长。

代表作品:20万字军事历史小说《垓下之战》等,歌词“我有一个梦”获2021年安徽省直机关工委组织的“颂歌献给党”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