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华容河
□刘昌福
站在长江干堤华容河源头调弦口闸上,极目远眺,只见堤外波涛汹涌的长江水,在此处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弦,而调弦口恰似一颗被弹射的弹丸,稳稳地嵌在弧形的顶点。调关矶头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与这“弹丸之地”相邻而立,共同勾勒出长江与华容河的交汇奇观。
一水多名
华容河,古称沱江,亦名调弦河,是长江中游荆江段一条承载千年水文记忆的河流。其名号演变与地理变迁,恰似一部流淌的水系史诗。
据《洞庭湖志》载,洞庭湖得名于湖心君山古称,其水系格局堪称长江中游的生态枢纽:西、南纳湘、资、沅、澧四水,北接松滋、太平、藕池、调弦四口分泄长江之水,诸流汇合后经城陵矶注入长江。其中调弦河虽于1958年因水利工程被堵塞,但其历史水文地位仍不可忽视。1959年钱粮湖农场党委第一书记平吉奎在文中所述“钱粮湖为藕池、调弦两河挟沙冲积之洲。”
这条河流在历史长河中曾以“夏水”之名载入典籍。《洞庭湖志》记载其“首出于江,尾入于沔,冬竭夏流”的特征,故古称“沱水”。但杜预所开之夏水源于江陵,而现今华容河实发源于石首,二者虽名称相近,却分属不同水系,不可混为一谈。
经现代水利工程改造,华容河现全长60.2公里,其流经轨迹清晰可辨:始于石首市调关镇12公里,经华容县万庾、章华、治河渡三镇37.2公里,终至君山区钱粮湖镇11公里。其中华容县境内河段占比逾6成,实为流域核心。史籍记载与地理方位相互印证,故得名“华容河”——这不仅是对河流地理特征的客观描述,更是对千年水文文化的传承。
千年长河
有一次,我和文友参加“华容河溯源,洞庭湖探春”采风活动,从调弦口出发,驱车顺河堤向南慢行,一路听文友们畅谈这条河流淌千年的历史与变迁。
隋唐时期,华容河只是一条汇集桃花山南部和西部山洪向北流入大江的小溪。唐、宋时期由于云梦泽消亡,荆江两岸筑堤围工程迅速发展,九穴十三口逐渐淤废消失,荆江洪水被约束在两岸堤防之内,水位显著抬高,迫使下荆江洪水从“华容隆起”的垭口(原小溪向北的流路)向南漫流,华容河开始形成,流向也由北注改为南泄。
北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年)前后,修筑建宁南堤(后名陈公堤),拦堵荆江洪水向南漫溢。南宋孝宗淳熙六年(1179年)后,建宁南堤时决时复,河道形态无定,至元末明初,沿河两岸开始大规模筑堤围垸,引导河水循堤垸间水道南下,逐渐形成较固定的河床。明神宗万历三十年(1602年),陈公堤再溃,冲垮安津垸,洪水在万庾铺处分西南、东南两股向南倾泄,其下又多处分支,形同人体脉络。此后,华容河系就正式成为分泄江水入洞庭湖的水道。
1958年7月31日,经湘鄂两省协议、国务院批准,在华容河进出口两端的调弦口,旗杆嘴堵口建闸,该河成为半封闭型河流。
百里画卷
百里长河,刚走完一半,就进入华容县章华镇。其河从县城中穿过,两岸高楼林立,堤坡上一片片绿茵茵的草地。
县城正处在华容河水系的“多处分支,形同人体脉络”的中心,此河经县城东堤南分岔,分南北走向,南北支流水系之围就像巨人双臂拥抱着新华垸(治河渡镇)及钱粮湖团洲村,静美的村镇就像婴儿躺在这椭圆形的摇篮里。
沿河途中有大港口、石山矶、麻浬泗、钱粮湖等大型电力排灌机埠。白墙红瓦的机房屋,就像一座座庄严的哨卡,看守着堤内外水的进出,守护着两岸众垸内万户田舍的安乐。
曾几何时,华容河上五田、洋河、潘家等几十个渡口舟楫往来,热闹非凡。如今,横跨长虹般的公路桥、钢铁巨龙般的高速桥、蜿蜒如带的铁路桥已取代了往日的渡船。乌篷船的欸乃声、机帆船的轰鸣、鸭划子的轻快、货轮的汽笛、客轮的喧哗,皆随波而去。纤夫号子的粗犷、车水槽歌的悠扬、渔翁吆喝的嘹亮,都化作风中远去的记忆。
远眺长河,牛角尖、轭头湾、南堤拐及罐头尖等七弯八拐的堤段,如神工雕琢的百里画卷,千姿百态,尽显造化之妙。这悠悠长河,拥抱着两岸的月亮湖、田家湖、塌西湖、状元湖……每一湖皆漾着奇色异彩,流传着令人神往的佳话。如塌西湖之传说:昔时此地为古县城,龙王三公主触犯龙规,贬至卿家为媳,却受公婆虐待。龙王震怒,兴浪沉城。因湖位于县城西侧,故得此名。
华容河蜿蜒流淌,两岸人杰地灵,在盛世光景中孕育出无数动人的人文景观。清代华容诗人宗步阶曾以细腻笔触描绘田家湖的旖旎风光,其《田家湖即景》诗云:“问心庵外坐,一幅晚凉图。田父嘲髡旦,诗僧说唾壶。香动荷经艇,雨过风浴菰。蠡公墓前月,应是小西湖。”
长河东边的状元湖旁出了黎淳这个明代唯一的湘籍状元,也是岳阳历史上唯一的状元。湖畔公园里暗香桥、映心桥、状元桥、揽月桥,桥桥相通,心心相印;木方亭、待霜亭、迎春亭、状元亭、月到风来亭,亭亭玉立,妩媚相望,此地历史文脉与湿地生态交融,已成县内璀璨的文化休闲明珠。
县城南街有“洞庭书屋”,东南有“柳塘书屋”。明代文人谢文轨曾赋诗赞柳塘书屋:“仙骑来江郭,堂斋拟再过。纤云流翠竹,细雨湿芳萝。应共传金斝,无劳候玉珂。露除凉月满,尊俎且高歌。”
长河两岸,流传着诸多动人传说:珠头山的“游龙戏珠”,北河渡的“沱溪晓渡”,章华台的“区中之伟观、楚地之雄瞻”,皆如画卷般铺展于历史长卷。明代诗人何景明曾以诗赞县城北头河边的石山矶:“石山无伴满苍苔,秋杜春兰晚自开。江日烟波双鸟去,楚天风雨一舟来。钓鳌独有沧溟兴,梦鹤谁知赤壁才。芳草归人不愁思,水云山月见章台。”还有车轱山遗址等古迹,承载着代代相传的乡野逸闻,为长河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厚重。
华容河蜿蜒入华容境,首抵万庾镇。其名渊源甚古。《华容地理名录》记载,庾为露天谷台,早在唐时即在此建仓储粮。一庾为十六斗,极言谷多。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年),开万庾巡院为万庾县,其地包括华容县西北部及石首南部焦山河、上津湖一带,不久即废,并入建宁县,后裁建宁入石首,以其半入华容,从此万庾始隶华容。由于这里水运方便,南可入洞庭,北可通长江,故湖南粮食历来屯储于此。如今,此地稻谷盈野,岁岁丰登,更设“丰穗”储粮大仓,“万庾”之名,实至名归。历代亦以“天下粮仓”誉华容,足见其仓储之重。
华容河,好似一幅长江与洞庭湖相连的现代《清明上河图》画卷。
丰美河韵
一路游览到华容河末尾的旗杆嘴,2023年此处将原六门闸焕新改建。闸楼墙上,“六门闸”三个大字熠熠生辉;楼下,六扇钢板闸门静立水中,由电力精准操控。此闸宛如一座水上“城门”,坚守着华容河道,直面浩瀚洞庭湖的波澜。
站在此“城门”上的我凭栏远眺,那一望无垠的广袤湖水上,忽见一群白鹤展翅飞翔,近在眼前的是一片“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在此,待到盛夏时,若遇淫雨霏霏,可观赏到“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之奇景。
六门闸,是整个华容河内最大的电力排涝工程,让防洪形势由过去的“千军万马,严防死守”一举变为“科学调度,以逸待劳”。因此被誉为华容河的“三峡工程”。
华容河是湘鄂水利系统互相联动的纽带。是当下连接一市一县一区振兴乡村、发展农业的生命线,是调弦口与旗杆嘴闸闸遥相呼应,共织确保两岸万顷丰收和千家幸福的安全网。如今,华容人民治水理河,赓续文脉,千年的华容河滋养着百里长堤两岸城乡和人民,它不仅是生态河、人文河,更是致富河。
华容河,就像长江伸出巨臂挥动出的一条长长的绿色飘带;华容河,就像从洞庭湖里跃出缠住长江这条大龙的一条睿智小龙;华容河,就像头枕长江脚搁洞庭湖的一位婀娜多姿而丰盈的睡美人。它似一部厚重的史册,字里行间流淌着千年风华;如一幅绵长的水墨,笔触之间尽显水乡神韵,愈赏愈觉其妙不可言……
来源丨岳阳日报·云梦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