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拉宫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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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了,不是那种羞怯的、朦胧的月,而是雪域特有的,一种清冽的、近乎于悲悯的明澈。它照在布达拉宫巍峨的宫墙上,那赭红与纯白的巨壁,白日里是那样的庄严与不可逼视,此刻却仿佛被这月光浸软了轮廓,显出一种沉默的疲惫。我总疑心,三百多年前,那个年轻的活佛,也曾在这同一轮月亮下,长久地、无言地凝望过这片被月光漂洗过的宫殿。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宝相庄严的活佛。至少,在那些从高原的晨雾与夜色里生长出来的歌谣里,他不是。他有一个更柔软、更疼痛的名字——仓央嘉措。人们说他是活佛,是观世音的化身,是坐在云端接受万众顶礼的“雪域最大的王”。可他心里,大约只肯承认另一个身份,一个在月光里才敢细细咀嚼的身份:他是迷失在人间的“情郎”,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他本该属于金顶、法号与浩瀚如海的经文。十五岁,当别的少年还在草原上追逐羚羊,让风灌满他们宽大的袍袖时,他已被盛大而沉默的仪仗,迎入了这座全西藏最高的、也是最华丽的牢笼。布达拉宫的石阶那样多,那样陡,一级一级,仿佛要一直通向天庭。宫室那样幽深,经卷那样厚重,空气里终年浮沉着酥油与藏香凝成的、令人窒息的虔诚。他坐在高高的法座上,脚下是匍匐的众生,他们称他为“仁波切”,将世间一切的苦难与祈愿都捧到他眼前。可他自己那份与生俱来的、活泼泼的苦与愿呢?那胸腔里一颗温热的心,为谁跳动,又因谁而感到甜蜜的煎熬?偌大的宫殿,似乎没有一个角落,可以安放一个少年最寻常的悸动。

于是,月光成了他唯一的共谋者。或许,就是在这样清朗的夜,他褪下那身象征无上尊荣的绛红袈裟,换上一袭寻常藏袍。那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将活佛仓央嘉措,关在了那个金光璀璨的世界里。走在拉萨八廓街的石板路上,他只是一个名叫“宕桑旺波”的俊美青年。夜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远处酒肆里隐约的青稞酒香,和不知谁家窗下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少女歌声。空气是自由的,尽管清冷,却充满了人间温热的烟火气。

他必定遇到过那样一个女子。她或许没有史书里后妃的倾城之名,她或许只是酒馆里递来一碗温热酥油茶的侍女,是旋舞时裙摆如云朵般绽开的姑娘,是那个在经幡下回眸,眼神清亮如玛旁雍措湖水的牧羊女。我们无从知晓她的名字与样貌,我们只知道,在活佛那被无数光环笼罩的、本该空明如镜的心湖里,被她投下了一颗石子,从此涟漪万千,再不能平息。那片刻的相遇,或许只是指尖无意地触碰,只是目光在拥挤人群里忽然的交接与闪避,只是她随口吟出的一句歌谣,正撞上他心底无人知晓的旋律。够了,这便足够了。对于一颗长久浸润在孤寂与戒律中的心,这一点点星火般的人间温情,便足以燎原。

他开始写诗。那不是高深的佛法偈颂,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最直白的比喻,从心口最滚烫的地方流淌出来的句子。“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这大胆得近乎“亵渎”的宣言,却因其极致的真诚,而拥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他在诗里想念她的容颜,懊恼着失约的因由,想象着白头偕老的平凡愿景。这些诗句,像长着翅膀的鸟儿,很快飞出了布达拉宫的高墙,飞遍了草原与河谷。牧人们唱着它挤奶,织女们哼着它纺线。人们惊讶,继而沉默,继而有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理解与悲悯的虔诚,在心间滋生。他们爱的,或许正是这种“人”的气息——原来那云端上的佛,也有着与他们一般无二的、为爱所苦的魂魄。

然而,月光再仁慈,也有照不到的角落;夜的掩护再深,黎明也终将到来。那“雪域最大的王”与“世间最美的情郎”,是注定无法在一个人身上安然共存的。他的诗,他的行迹,成了政敌手中最锋利的箭矢。爱情,这人间最甜美的蜜,于他,却成了最致命的毒。他成了“不守清规”的活佛,成了权力棋盘上一枚尴尬的棋子。关于他最后的命运,史书语焉不详,只留下一个怅惘的缺口。有的说他在被押解往京师的途中,病逝于青海湖畔;有的说他在一个大风雪夜悄然遁去,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我宁愿相信后者。我总想象着,在一个同样月色如水的夜晚,他最后一次回望那座月光下森然兀立的宫殿,然后转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草原的尽头,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凄美的背影,和那些比他的生命更长久的情歌。佛前灯火人间色,俱入仓央一寸哀, 那些被梵呗浸润的韵脚,原是情人眼角未晞的星辰,情不自已怀曰:

布宫金殿困真身,雪域徜徉别有春。

梵呗声中埋偈颂,酥油灯外匿诗尘。

曾携月色叩街鼓,偶逐桃花渡法津。

青海湖波吞雁影,佛前莲与世间人。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着布达拉宫。那宫殿依然巍峨,依然神圣,接纳着万千信徒昼夜不息的朝拜。只是,当风吹过宫墙,拂动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响声时,我仿佛总能从中听出一些别样的东西。那声音里,是不是夹杂着几句未写完的情诗?是不是回荡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是一个灵魂,被永恒的月光,镌刻在这片雪域上的、最深情的印记。他爱过,这或许是他成为活佛的岁月里,唯一一件完全由自己做主、并且真正像“人”一样活着的事情。这爱情的结局是一场悲剧,可这悲剧本身,却因其极致的绚烂与纯真,而成就了一种不朽。于是,在经幡飘动的地方,在青稞酒香弥漫的帐篷里,人们依然传唱着他的诗篇。他们唱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了然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啊,那就是我们的仓央嘉措。他来过这人间,他真真实实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