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度的多伦多,一杯最普通的美式咖啡要10加币,换算过来50多人民币。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贵?因为这杯咖啡卖的不是豆子,是暖气。
当国内的朋友还在朋友圈晒雪景,配文“瑞雪兆丰年”的时候,我正站在多伦多街头,感觉自己像一块准备被速冻的肉。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砸过来的,一粒粒的,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微型钢针在执行凌迟。在这里,体感温度零下二十度根本不算新闻,是日常。
所有人都告诉你,加拿大好山好水好寂寞,冬天一来,整个国家就跟按了暂停键一样,全员家里蹲。
放屁,那都是给游客看的滤镜。
真正的多伦多,冬天根本不停摆。它只是从地上,转入了地下。
今天,我就带你钻进这个藏在北美第四大城市地下的“蚂蚁王国”——PATH系统,一个全长超过30公里,连接了75栋摩天大楼的地下世界。让你看看,那些金融精英们,是如何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维持着整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光鲜。
一、温暖的“价格锚点”:在这里,呼吸都要花钱
你以为地下城是末日避难所?错,这里是资本精心打造的“温暖监狱”。
刚从国内来的时候,我对这个PATH充满了奇妙的幻想。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我穿着最厚的羽绒服,贴了八个暖宝宝,依然冻的像个孙子。一个本地朋友轻蔑的看了我一眼,指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玻璃门说:“进去,跟我走。”
那一瞬间,我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门外,是风雪交加的西伯利亚;门内,是暖气开到25度的春天。我懵了,看着身边无数穿着单薄西装、踩着高跟鞋的男男女女从我身边面无表情的走过,他们甚至连件厚外套都没有。
我当时天真的以为,我找到了天堂。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天堂的每一寸地砖,都刻着两个字:宰客。
午饭时间,我想在地下城的食通天(Food Court)解决一顿。你想象中的食通天是什么样?是国内大时代那种,20块钱能吃到一份热气腾腾的麻辣香锅,还送一碗紫菜汤对吧?
在这里,一份看起来就像是兔子饲料,只有几片生菜叶子和几块鸡胸肉的沙拉,标价18加币。加上税,快20了。
换算成人民币,100块。
100块!我在国内能点个四菜一汤了!我拿着那碗轻飘飘的沙拉,感觉自己被明晃晃的抢劫了。旁边的同事安慰我:“习惯就好,你付的不是饭钱,是‘不用穿外套出门税’。”
我懂了。这个地下城,就是一个巨大的“会员制俱乐部”。你的门票,就是你在这里消费时付出的高昂溢价。
一杯Tim Hortons的咖啡,在街边店可能3加币,在这里,尤其是在核心金融区的楼下,就敢卖你5加币。同一个牌子,同样的咖啡,就因为你少走了50米、少吹了2分钟冷风,你就得多付将近一倍的钱。
后来我学精了,每天自己带饭。但你知道更绝的是什么吗?很多办公楼的微波炉前面,永远排着长队。
到了中午,整个茶水间都弥漫着一股咖喱、韭菜盒子、麻辣烫混合的诡异味道。
你以为那些年薪百万的金融精英过着多么体面的生活?
其实中午也就那样,都在抢微波炉,吃着隔夜饭,本质上和在格子间敲代码的我们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他们的格子间,在地下。
二、荧光灯下的“折叠世界”:两种加拿大人,两种冬天
这个地下城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高昂的物价,而是它清晰的划分出了两种多伦多人。
一种是“地下人”,一种是“地上人”。
“地下人”,就是那些在金融区上班的白领。他们的生活轨迹可以完全不接触一秒钟的室外空气。早上开车到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坐电梯上楼回家。
上班时,再从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直接开到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然后通过PATH,去办公室、去吃饭、去健身房、去见客户、去银行、甚至去超市买菜。
他们的鞋子永远一尘不染,衣服永远笔挺。他们不知道今天的雪有多大,风有多冷。天气对他们来说,只是手机APP上的一个数字。
他们活在一个恒温、无菌、高效的玻璃罩子里。
而“地上人”,就是我们这些必须要在地面上活动的人。留学生、服务员、建筑工人、外卖员……我们的冬天,是真实的。我们的鞋子永远是湿的,上面沾满了融雪剂留下的白色盐渍。
我们的羽绒服帽子上挂着冰霜,睫毛上都会结冰。我们每次出门,都是一次与大自然的搏斗。
我见过最震撼的一幕,就是在通往地铁站的一个玻璃门前。
门内,是PATH的延伸通道,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一个穿着精致套裙的金发女人,正优雅的举着手机打电话,讨论着下午的会议。
门外,就隔着一层玻璃,是一个裹着破旧毯子的流浪汉,他蜷缩在墙角,用身体对抗着漫天风雪。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瞬间融化,又瞬间结冰。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地下城,根本不是什么城市的骄傲,也不是什么便民设施。
它是一道冰冷无情的阶级壁垒。
它用温暖和便利,筛选出了那些“有资格”躲避冬天的人。而把严寒和残酷,留给了那些“没资格”的人。
三、迷宫里的对话:“我们卖的不是咖啡,是维生素D”
你别以为这个地下城是什么规划完美的未来都市,它本质上就是个大迷宫。因为是不同时期、由不同大楼的开发商各自修建再连接起来的,所以里面的标识系统烂的像坨屎。
我刚来的头半年,在里面迷路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明明要去A楼,结果莫名其妙就走到了C楼。里面的岔路比我的人生规划还多,指示牌写的极其反人类,有时候箭头指着一面墙,让你感觉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有一次我真的被绕晕了,又冷又饿,就随便找了个咖啡店坐下。那时候我已经很EMO了,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复杂管道里打转的小白鼠。
店里的咖啡师是个很瘦的白人小哥,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长期缺少光合作用的样子。
我点单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在这下面工作,不会觉得很压抑吗?”
他一边熟练的操作咖啡机,一边头也不抬的说:“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工作。”
“但……你好歹也上去看看太阳啊。”我实在忍不住。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疲惫。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夏威夷海滩的海报,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诺,那就是我的太阳。”
他顿了顿,把做好的咖啡推给我,补了一句:
“其实我们卖的不是咖啡,也不是暖气。我们卖的是让人们暂时忘记外面是冬天的幻觉。”
我拿着那杯咖啡,半天没说话。
那个瞬间,我理解了。在这个地下城里,所有人,无论是光鲜的白领,还是疲惫的咖啡师,都是这座巨大机器的零件。为了维持城市的运转,他们放弃了阳光,放弃了四季,把自己活成了一种恒温动物。
这种生存方式,高效,但也真的,太可悲了。
四、地下城的“底层逻辑”:这不是反人性,这是反自然
你可能会问,加拿大人为什么非要这么折腾?就不能像我们东北人一样,冬天该穿大棉袄就穿大棉袄,该吃铁锅炖就吃铁锅炖,潇洒一点吗?
这你就把问题想简单了。
说白了,这个地下城的存在,是因为资本的效率,不允许被天气打断。
多伦多是加拿大的金融心脏,这片小小的金融区,集中了加拿大几乎所有银行的总部和各大企业的总部。这里一个小时的停摆,损失的钱都是天文数字。你让那些拿着百万年薪的基金经理,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上班?
你让他们穿着湿漉漉的皮鞋去见客户?
资本家第一个不同意。
所以,必须创造一个不受天气影响的“完美工作环境”。PATH就是这个逻辑下的终极产物。它像一根主动脉,把所有的写字楼、交通枢纽、商业中心都串联起来,保证了在任何极端天气下,这个金融帝国都能像精密仪器一样,丝毫不差的运转。
这背后是一种典型的北美思维:用工程和技术手段,去对抗自然,甚至无视自然。
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他们看来,这叫“人定胜天”,是现代文明的体现。
但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傲慢。一种对四季变化、对自然规律的彻底漠视。当你可以完全屏蔽掉外部环境的时候,你也就切断了和真实世界的联系。
你以为你征服了冬天,其实你只是把自己关进了更深的洞穴。
写在最后
后来,除非是极端恶劣的天气,我宁愿在地面上多穿一点,多走几步路,也尽量不走那个四通八达的地下城。
我开始享受那种脸被风吹的生疼,然后猛的钻进一个温暖室内的感觉。我开始觉得,鞋子上那些白色的盐渍,才是我在多伦多过冬的勋章。
那个地下城,是一个伟大的工程奇迹,也是一个巨大的城市悲哀。它用温暖和便利,给你提供了一个看似完美的选择,但代价,是让你放弃对真实世界的感知。
它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选择一条看起来更艰难的路,反而能让你活的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在这里,温暖是商品,太阳是奢侈品。
Tips:
1. PATH不是景点: 别傻乎乎的把它当个旅游景点特意去逛,它本质上就是个连接各个大楼的超大号走廊,大部分路段都很无聊。它存在的意义是功能性,不是观赏性。2. 地图是必须的: 如果你真的要在里面穿行,一定要提前下载一个PATH的地图APP(比如Pathmap),否则99%会迷路。
里面的标识真的非常混乱。3. 开放时间有限: 它不是24小时开放的。大部分通道会在工作日晚上和周末关闭或限制进入,因为它主要就是为上班族服务的。
周末去很多地方都是死胡同。4. 连接核心区域: PATH串联了多伦多市中心几乎所有的重要地点,比如伊顿购物中心(Eaton Centre)、联合车站(Union Station)、丰业银行体育馆(Scotiabank Arena)、加拿大国家电视塔(CN Tower)。在极端天气下用它来中转是非常明智的选择。
5. 不全是地下: 虽然叫地下城,但PATH很多部分其实是在地面以上的建筑内部,或者是通过玻璃天桥连接的。所以你偶尔还是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的。6. 餐饮选择多但贵: 里面有大量的快餐店、咖啡馆和美食广场,选择非常多,但普遍比地面上的同品牌店铺贵10%-20%。
做好心理准备。7. 卫生间不好找: 别指望像国内商场一样到处都是公共卫生间。大部分卫生间都在美食广场区域或者需要进入某个写字楼的内部。
8. 别穿太多: 如果你打算长时间在PATH里活动,千万别穿的太厚。里面暖气非常足,穿厚重的羽绒服会让你热到怀疑人生。一件薄外套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