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诺日朗中心站乘车,不多时便到了犀牛海。这海子坐落于海拔两千三百零一米的高处,气象与别处又自不同。两千多米绵长的岸线,携着一面开阔达二百二十五米的湖面,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水深有十七米,因而沉淀出一种极为澄澈、极为通透的碧色,是那种经过了岁月淘洗、滤尽了一切渣滓的沉静之绿。
据说古时一位病重的得道高僧,骑着犀牛来此,饮了湖边的神泉,竟霍然而愈,便将这坐骑留在了此处,犀牛海便因此得名。这传说,给这片浩渺的碧水,又平添了几分缥缈的灵性。
时值初冬,漫山的红叶与金黄的柏木,都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影子投入这面巨大的镜子里。那波光里的斑斓倒影,随着水波的微漾,轻轻地晃动着,竟比山间那实实在在的景致,更多了几分朦胧的、流动的诗意。这虚实交织的画卷,怕是九寨秋景里,最动人的一帧了。
我和他在湖边寻了一处安静的长椅坐下。午后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背上,驱散了山间的些许寒凉。眼前,便是犀牛海那无边的碧波,在微风下轻轻地荡漾着。湖畔的树木,那经了霜的叶子,红得醉人,它们微微地向着湖面倾斜,仿佛在照镜自怜。水面上,飘荡着些金黄的落叶,像一叶叶无人的小舟,悠悠地,不知要漂向何处。目光若能穿透那澄澈的湖水,便能看见水底那些早已钙化了的枯木,静静地横陈着,是沉睡的、关于时间的秘密。
正沉浸在这片静谧里,远远地看见一对夫妇沿着栈道缓缓走来。竟是五花海边遇见的那两位,那对买了房车又匆匆卖掉的旅人。我远远地便向他们挥手,邀他们一同坐下歇歇脚。心底里,那份对于他们未讲完的故事的好奇,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我坦言道:“不瞒二位,我心里也一直盘算着,等退休后买一辆房车,开上它四处去旅行。所以,真想再听听你们的故事。”
那位男子,面容敦厚,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恳切,他望着我,认真地劝道:“如果真是退休,有了大把的时间,那或许是可以的。但若还未退休,我劝你,一定要慎重。”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朴素的清醒。
他接着先前的话头,细细地说下去。那浪漫的想象,是如何在现实的粗粝面前,一点点被磨损殆尽的。除了骇人的油耗与一位难求的停车位,更有那无穷无尽的水电烦恼。
“出发前,我们想着,那水箱和电瓶总该是够用的。可到了海南,天气湿热,车里的空调几乎不敢关,那电瓶便撑不住了,半天工夫,电就耗得精光。只好四处去找有充电桩的露营地。可那样的地方,在海南也不多,且都集中在热门的景区旁,收费是毫不客气的,一天下来,停车费加上水电,便要一百多块,比住一间普通的酒店便宜不了多少。”
“水箱里的水,更是拮据。三个人,洗漱、做饭,一天便得加一次水。有时寻不到加水的地方,只好去买桶装水,用不了两天,又见了底。”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那神情里,满是当初的狼狈与无奈。
“在海南待了十天,我们竟没好好玩上几个地方,大部分光阴,都耗费在寻找停车点、寻找水源、寻找电源上了。有一回,在一个无名的小镇上过夜,清早起来,发现车身被划了长长的一道,四下里寻不见人影,也没有监控,只能自认倒霉,后来修车,又花了三千多。”
他的妻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时也轻声地插话进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倦意:“孩子也渐渐没了兴致。整天困在那方狭小的天地里,不是看电视,便是玩手机,哪里像我们当初想的那样,去亲近什么自然呢?我更是天天抱怨,觉得这哪是旅行,简直是受罪,还不如报个团,省心又舒服。”
“好不容易熬到假期结束,匆匆赶回来。这房车,便成了最棘手的东西。”男子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们都要上班,孩子要上学,它再无用武之地。停在小区里,占了两个车位,物业天天来催,要么开走,要么按两个车位交钱,一个月便是四百多。我们想,租出去罢,挂在好几个平台上,一个多月,问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来问,一听每日三百多的租金,还要自己负担油费与保养,便都没了下文。”
“保养更是头疼,”他蹙紧了眉,仿佛那烦恼至今仍未散去,“开了不到三千公里,便要去保养。4S店的人说,房车的保养比寻常车子复杂得多,一次最基础的,就要一千五百块,比我家那辆小车,贵出三倍还不止。配件也难寻,有一回,车窗的密封条坏了,从厂家订货,等了一个多月,维修费又是八百块。”
“直到那时,我们才算真正明白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总结道,“房车这东西,原不是为我们这样的工薪人家准备的。那是有钱有闲的人们,才能享受的风雅。我们这般要上班、要养家、手头并不宽裕的人,买了它,简直是给自己寻来一桩甩不脱的负累。”后来,家里老人忽然病重,急需用钱,他们便再无法犹豫,只得赶紧将那“负累”出手。
“联系了几个二手车商,他们都深知房车难脱手,价钱压得极狠。最后,连三十万都不到,便卖掉了。算上这一路的保养、修车、油费、过路费,前后不到半年,我们足足亏了十五万多。”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却是一种蚀骨的心疼,“这十五万,是我们夫妻俩,一点一滴,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才得来的。”
他最后看着我,目光里是一片坦率的诚恳:“我并非说房车不好。只是,它实在不适合我们。那些短视频里令人心驰神往的画面,都是精心剪裁过的,背后的麻烦与花销,却无人提起。所以,我真心劝你,若是和我们一样的寻常人家,千万要想清楚,莫要一时冲动,花了冤枉钱,到头来,只落得满心的懊悔。”
他们夫妇二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沿着栈道,缓缓地走向那一片斑斓的秋色深处,身影渐渐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你生命中出现的人,或许会给你上一课,然后消失。”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身旁的他,也沉默着。
犀牛海依旧碧波荡漾,倒映着漫山的红叶与金黄的柏木,美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那高僧的犀牛,想必早已化入这青山绿水间,得了永恒的自在与安宁。而尘世里的我们,却总被种种“远方”的幻影所牵绊,为之欢喜,为之烦忧。这仙境里的水,澄澈得能照见千年的枯木,可能否照见我们心底那一点对于“别处”的执念,与那执念破灭后,所应寻得的,归于平淡的踏实呢?
太阳渐渐西斜,背上的暖意慢慢褪去,山风的凉意又重新聚拢过来。那对夫妇的故事,像一颗投入这碧湖心的石子,那漾开的涟漪,久久地,在我心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