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泰山大观峰。山川静寂,红云翻滚。太阳在云海中跋涉,一点一点升腾。人们翘首以盼,等着它跃起,放射出万丈光明。3分钟,10分钟,半小时……人们揉揉酸胀的眼。偶一低头,看到不远的山岩上一棵棵树挑着簇簇红果,已先于朝阳给予人们一天的热情和希望。
那些树是泰山花楸。那些红果自金秋结成,便一直牢挂枝头。秋风渐渐凌厉,红果们兀自微笑。秋风变为利刃,它们依旧那么鲜明、红润。而当积雪箍成寒冰,天地一片混沌,它们便在冰下化为一粒粒红色琥珀,成为“雾凇奇观”的主角。
花楸属蔷薇科,在泰山上,除普通树种外,还有一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泰山花楸”——复叶对生的小叶片基部又生出一至二片小叶,果实如小梨果。泰山花楸,以泰山为名,以山岩为壤,以星河作幕。
登山的人们时常会遇到它们。十八盘1600多级台阶,从红门到玉皇顶则有7000多级。一根登山杖,满头大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遥望云海茫茫,山顶难见,不禁失了几分勇气。偶然张望,黄白的山岩后,纠缠的草丛间,一棵棵绿树飒然挺立,摇曳着累累红果,仿佛一面面旗帜。风吹动,旗帜飞扬,似在为你鼓劲、加油。于是,揩一把汗,吸一口气,重新迈开双脚。到对松山,过升仙坊,直抵南天门。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继续攀,终于登临玉皇顶。群山苍茫,白云缭绕,一览众山小。
泰山花楸生长在900米以上的阴凉山坡,一生不知要经历多少磨难。也许,它曾亲眼见过球状闪电飘飘忽忽钻入丛林。闪电炸裂泰山花楸的身躯,人们以为它失去生机已然殒去。谁知,不知何时,那黑焦的根部又萌出莹莹的绿芽,见风就长,见阳光就呼吸,很快成一棵玉树模样。
也许,它曾遭受过飓风的袭击。狂飙摧折它的躯干,掠尽它的枝叶。它匍匐在地,发出沉重的喘息。人们以为它就此倒下,然而,它发出低沉的一声吼,仿佛被大山压脊的汉子,努力撑起腰身,举起双臂,再次昂首挺胸,顶天立地,且更茁壮,更葱郁。
生于坚韧,造就了泰山花楸一颗悲悯的心。鸟雀来它的枝上做窝,它从不拒绝。牢牢托住细枝的宫殿,看鸟雀破壳、成长、高高飞翔。野猫野狐也会到它的心怀寻求庇护。它紧紧拥抱它们,夏天为其遮阴,冬日供其取暖。有时,疲惫的雕鸮也会来它的枝头歇憩。它看蚂蚁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蝼蛄在脚底忙忙碌碌,低眉顺目,微笑不语。
朝阳终于一点一点拱出来,霞光一点一点退回去。金色的背景下,泰山花楸的身影愈加鲜明、生动。
泰山花楸,装点着嵯峨,装点着威严,装点着蔚蓝的天际线。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08日 20 版)
盛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