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人，说真话，对高原一点都不陌生。

小时候在成都，看雪山，看着就长大。

这次一家人跑去西藏山南，心里想的是，离川西也不远，气候、口味估计都差不多。

去了才发现，想得太简单。

路上一段一段看下来，人是有点懵的。

山南这地方，地图上看着不起眼，真到了才知道，西藏文明很多“开头”的地方都在这。

雅砻河一条下来，吐蕃王朝的老家，松赞干布老家扎扎实实就在这块。

第一件想不明白的事，先从“高反”说起。

出发前在成都，亲戚朋友一个劲叮嘱。

“你们都四川的，吃辣吃惯了，身体好，问题不大。”

还真就信了这句话。

心里还想，之前跑过稻城亚丁、四姑娘山，走得好好的。

结果到了贡嘎机场，刚下飞机，风一吹，脑袋马上知道事情不对。

机场海拔三千米出头，抬头一看，天蓝得过分，太阳一晒，眼睛睁不开。

行李刚拖出大厅，家里老妈先是沉默，一句话没说。

人不闹腾，脸色倒是先变。

平时在成都吃三碗肥肠粉的那种战斗力，在这地方，走几十米就开始喘。

司机师傅是本地人，笑得很老实。

“不要说话，多喝水，多睡觉，人乖点。”

听着像在说小孩，其实句句有道理。

从机场往泽当方向开，一路雅鲁藏布江在旁边慢慢走。

江水看着不急，心跳倒是挺急。

车里安静，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不敢吹牛，不敢兴奋。

本来说好第一天到山南城区就去逛街找吃的，结果到酒店一放行李，人全部躺平。

什么人间清醒，一到高原全是“人间输液”。

躺在床上，头轻轻地疼，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窗外阳光好得过分，心里想着，出门浪和保住脑袋，还是得选后者。

高反这事，真跟是不是四川人，吃不吃辣，完全没关系。

跟谁都讲理。

同一天，司机开车带去昌珠寺。

司机说，“山南老地方，你们要看，就从这里开始。”

昌珠寺在山坡上，海拔不算最高，台阶也不算多。

站在门口，远处雪山一排，屋顶金顶在太阳下一闪一闪。

按成都人的习惯，看到台阶，第一反应是“走两步就完了”。

结果上到一半，心里那句“完了”是真的完了。

心跳像刚跑完八百米，节奏自己带不住。

昌珠寺历史说出来挺长。

听当地导游说，这里是文成公主当年在山南修的寺之一。

她来吐蕃没多久，就在这修寺、种树、教人种麦子。

这寺里有个著名的“珍珠唐卡”，说是三位王后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一颗一颗珍珠、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到了现场，心里突然有点发麻。

高原头痛在一边，千年前的人在这一边。

导游说，这里曾经是雅砻河谷里最早的佛教中心之一。

那时候拉萨还没现在那么热闹，山南这块才是“起点”。

听到这里，心里有点震。

四川人本来就熟悉唐朝那点事，结果在山南人家一说，感觉像是历史走到脚底下。

问题也来了。

同一片高原，当年人怎么在这地方修寺、修路、种田？

没有氧气瓶，没有车。

看着他们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墙，再想想自己走几级台阶就气喘，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第二件想不明白的事，是关于河谷里的绿色。

从山南城区往雍布拉康的路上，窗外很安静。

一边是褐色的山，一边是成片成片的田。

转头往外看，地里人弯腰劳作，身后是高高的雪山。

太阳直直地照下来，土是干的，风也是干的。

田地却绿得夸张。

司机说，这些是青稞和小麦。

几千年前，雅砻河边就是靠这些长活下来的。

雍布拉康在一座小山上，被说成是西藏的第一座宫殿。

当地人讲个说法，说当年藏族最早的赞普，就是从天上顺着光线下来的，就落在雅砻河边上。

开始的时候，人少，住的房子简单，在山腰修了这么一座小宫殿，看河看地，看整个雅砻。

后来才慢慢变成王宫、寺院。

走到山脚下，看着上面那一座小小的白色建筑，心里想，古人搞建设真有眼光。

位置选到点上了。

爬上去的路不算长，坡一点都不客气。

牦牛在山坡上慢悠悠地晃，游客一步一步上去。

台阶上，有人在喘，有人在笑，有人干脆坐下来看风景。

一抬头，宫殿不大，白墙红顶金顶，跟小时候画本上的西藏差不多。

宫里供着历代赞普的塑像，还有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

墙上有很多壁画，讲的都是西藏开国那点事。

导游说，雅砻河是藏文化的“根”，西藏很多第一，都跟这片地方有关。

第一块田，第一片麦子，第一座宫殿，第一间寺。

站在殿外的观景台上，一眼看下去，远处河水在阳光下发亮，河谷里绿得扎眼。

山上灰扑扑，河边亮晶晶。

景色是很好看，心里也插了一句。

“这啥条件啊，还能种出东西。”

四川平原看多了，水网、沟渠、绿油油一大片，觉得理所当然。

到了山南这种地方，一条河，两边就是命。

导游说，雅砻河谷以前经常缺水，靠挖渠，靠一点一点把水引过来。

很早以前，人就在这里学会怎么在石头地上种青稞。

现在走在农田边，看见老太太用藏语喊孙子回家吃饭，感觉特别日常。

抬头一看，又是雪山又是寺庙，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

人习惯把高原想得很远，想得很神秘。

结果到山南，发现人家也就种地、放牛、接孩子。

第三件想不明白的事，和当地节奏有点关系。

山南城区不大，路宽，车少。

晚上在泽当街上走一圈，店门口挂着各种招牌。

川菜、川味火锅、重庆小面，几乎每条街都有一两家。

菜单翻开，毛血旺，水煮鱼，夫妻肺片，全是熟人。

嘴上说着远离辣椒减轻高反，眼睛还是老老实实停在辣菜那里。

去之前一直以为，西藏这边吃得清淡。

结果一问，很多店老板都是四川人，干脆把味道整原版的。

那天晚上在一条小街上吃饭，旁边桌上是本地年轻人。

一口一个辣子鸡，一口一杯甜茶。

有人还夹了块毛肚，笑着说，“现在不吃辣不算过瘾。”

这边饭店、宾馆、司机、导游，四川口音特别多。

在街角一家小馆子里，老板娘说，她十几年前从内江过来打工，后来就在山南结婚，孩子都上初中了。

聊着聊着，有点糊涂。

脚下是雅砻河谷，耳边是四川话，桌上是豆瓣味，门口风吹进来又是高原的干冷。

手机打开地图，一指，左边是家，右边是西藏老地方。

两边距离看着挺远，生活连在一起又挺近。

心里那股子“远方感”，被这种混合味道搞没了一半。

不过，节奏还是不太一样。

早上出门，太阳照在屋顶上，街上人不多。

很多店十点多才慢慢开门。

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路边人躲在树荫下喝甜茶。

下午风起来，广场上有人跳锅庄，孩子拿着气球乱跑。

四川人习惯了“快”，地铁咻一下就到，外卖三十分钟不来就着急。

山南这边，很多事不急。

车慢慢开，人慢慢走。

办事窗口外面排队，有人边排队边晒太阳聊天。

面对游客，大部分人都很淡定。

问路，认认真真说一遍。

不拉客，不围着问要不要买东西。

看得出来，当地人是很欢迎游客的。

但也能感觉出来，他们也在想一个问题。

“这么多人来，看寺，看河，看雪山，会不会把日子节奏全打乱？”

这时候，心里也冒出另一个问号。

“我们到底是在看风景，还是在打扰人家的生活？”

晚上回酒店，外头风吹旗子，叮叮当当响。

朋友圈里全是雪山、寺庙、经幡。

手机里一边是高反头痛药，一边是别人问“山南好玩吗，值不值得去？”

这个问题很难用一句话说完。

山南的好，不是在每个景点门口那块牌子上。

在雅砻河谷那一条不算大的河，在第一座宫殿那几块石头，在昌珠寺那副珍珠唐卡，在田里的青稞，在街口的一碗牦牛肉面。

也在租车师傅说的那几句“慢点，别急”，在晚上广场上大妈跳舞时递过来的那杯甜茶。

四川人去山南，嘴巴是有点挑，海拔是有点吃不消。

好在，路熟，语言通，肠胃和味蕾都有落脚的地方。

真要给准备去山南的人说几句，估计也就这些。

高反别拿四川人身体开玩笑，提前吃药，到了就多喝水，多睡觉，别到处乱跑。

景点别只记得拍照，昌珠寺、雍布拉康这些地方，多听听导游讲两句老故事，知道一点“西藏第一”的来路。

河谷边下车时，找个地方站一会儿，看看地里那一片青稞，想一想几千年前的人怎么种出来的。

吃饭不要冲着网红店去，问一下司机、本地店员，常去的地方反而更稳。

住的话，山南城区酒店选择挺多，别贪路边便宜的小招待，晚上保暖、高原反应、洗澡热水，这些都要考虑。

如果时间宽裕，从拉萨到山南，可以多留一天。

坐在车里看一段雅江，再在山南小城里慢慢走一圈。

不跑太多景点，反而能把这地方的气味记得更清楚。

西藏很多地方都值得去，山南属于那种，名气没有拉萨、林芝大，分量一点也不少。

走一圈下来，有点累，有点晕，有点晒黑。

脑子里多了好几个问号，也多了几张忘不掉的画面。

雅砻河边风吹过青稞地，寺里转经的老人，背后全是雪山。

那一刻，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想不明白的那些问题，就留在下一次再想。

反正，高原的风不会跑。

山南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