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陕西砸52造古镇”的新闻,评论像雪崩一样往下掉。有人翻旧账,把近二十年铺天盖地的仿古景区一个个往回拉,列举倒闭、烂尾、空城的案例;有人从修复保护角度出发,直言“还不如先修老街区”;还有人挑刺式地说“北方做江南,根本走不通”。我当时就想,这场争论的热度,远比一条新闻本身更值得看清楚。
站在地头,件事不是去辩论美学,而是去问一圈人:是谁要这座镇为谁建地方财政、开发商、文化部门各自扯出的那张网,决定了项目到底会朝哪儿走。近年文化旅游被当作拉动地方GDP和就业的快速通道,这并非空穴来风。到处都能看到招商引资的文件、旅游专项债的报道、还有地方官员在大会上反复强调“以文化人、以文兴旅”。说白了,钱在哪儿,话语权就在哪儿;钱又往往来自土地、项目、流量——于是便有了“造镇”的冲动。
可造镇并非原罪。真正的问题,是做法。看过几处失败的案例:一味模仿江南小桥流水的灰瓦白墙,放到黄土高原,成了肤浅的“景观拼盘”;再有就是把文化当成IP写进包装箱,售卖给外地游客,而忽视了本地人的日常与生计。结果是开张前人山人海,开张后门庭冷落。这里面有一句常被忽略的话:文化要能活起来,而不是被陈列。
那座被骂翻天的陕西人工古镇,开发方最后迈出的改变很关键。他们不再试图把江南搬到关中,而是把陕北窑洞的拱门、关中四合院的砖雕、陕南吊脚楼的木构融在一起,做了一个“地域拼贴”,但更重要的是把真正活着的东西请了进来:非遗传承人在街口摊开手艺,皮影的操线声、剪纸的剪刀声在巷子里相互呼应;小吃档口不是统一的快餐化,而是让返乡的老厨子把家乡味道端上来。媒体和旅游评论里常看到“民俗体验”,这里变成了真实可触的体验——你可以学抿节的手法,可以陪着老艺人拉一场皮影戏。
这并不意味着问题一扫而光。依旧有焦虑在:持续运营如何保障旺季人满为患,淡季怎办游客体验的深度如何与商业回报平衡这些问题不是靠一次亮相拍照就能解决。成功的背后,有一条不为人见的脉络——跟本地社区签约,给当地人以稳定的营业和手工活,成立长期的非遗培训机制,地方文旅部门把场馆和活动纳入常态化投入,而不是节庆式的花拳绣腿。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一个景区的“灵魂”,往往藏在日常里。比如一位做面食的老板,他的蒸面不是为了迎合游客写稿,而是在镇里已经做了三代;他会在凌晨起炉,山里人的出行把早餐带向街口,这种烟火气是任何玻璃橱窗做不来的。游客来往带来的,不该只是一次打卡,而是把这些日常连成一条可持续的产业链,这样才不会出现“关闭即空城”的悲剧。
放眼全国,像平遥这样的古城,之所以能撑下去,靠的不是复制的秀美,而是历史层叠的真实性和规范化管理;像乌镇这样的互联网+文化试点,靠的是持续的活动、品牌IP和良好的运营能力。把这些经验搬到陕西这块黄土上,需要的是对症下,而不是简单套模。一个地方的文化并非纯粹的符号集合,而是政治、经济、民俗的混沌体;要想把它经营成产业,既需要规划,也需要耐心,更需要把权力和收益分配得更公平一点。
我走过古镇的青石小路,路边是挂满红灯笼的档口,空气里混着花椒和烧饼的香味。游客照相、商贩吆喝、老人在石阶上抽烟。夜色下,灯光像是一层糊子,把古镇的褶皱照得柔和。有人说这不是真正的古镇;那一刻,它是真实的——不是历史书上的,而是正在发生的生活。是不是值得去,一点都不必做道德审判;关键是你去的时候,能不能看到那种由内而外生出的东西,或者说,你自己能不能带着问题去看,而不是只为一个朋友圈的镜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