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山的老街

旅游攻略 24 0

胜山老街狭长如一条扁担,静静地横在南山脚下。

街是双面街,路是石板路。三块石板并成一路,中间铺大石,两侧嵌小石。街不长,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走完;街也窄,最狭处,两边屋檐几乎勾勒出“一线天”的景象,临窗便可触手相及。雨后,石板缝间青苔湿漉漉的气息,两旁木排门瘦骨嶙峋的岁月痕迹,乃至屋檐滴水参差的声响,都烙在记忆深处。不过,单论样貌,在江南水乡里,它实在不算起眼。

老街如扁担,我家就在这扁担的最西头。市声至此渐稀,村野于此相接。我的整个童年与少年,都与这条街血脉相连。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我在此留下的脚印,比在自家院里还多。夜里的零星犬吠,清晨东头早点铺飘来的面香,从被母亲牵着去打酱油,到独自穿过老街去山后地里帮忙——即便去下地干活,只要踏上这青石板,便仿佛步入一个需要整理衣冠得以体面演出的“舞台”。

街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有的地方被踩得微微凹陷,有的则稍显凸起。赤脚走在上面,脚掌贴合石板的那种滑润触感,是穿鞋无法体会的。夏日正午,石板被晒得发烫,需踮脚疾走;雨后行走,湿润的石板更显光滑,脚底偶尔打滑。这条老街,就是我认知世界、感知人情的第一个窗口。

老母亲曾经跟我讲起,这条胜山街可是有点故事的。在久远的年代里,胜山盛产海盗——大多是难以为生、走投无路、被逼“下海”的穷苦人。这些人做山大王的下手和跑腿,在“跑在前头,分点零头,捉牢杀头”的生存境遇中挣扎。每次出海“做生意”,晚上就有人用扁担或光棍,在街上隆隆地拖过,于是有人就闻声而出,跟随而去,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海盗的身影渐远,庙宇的香火却让老街真正扎下了根。

胜山形似一只向东南爬行的大乌龟。最早的街市,就依傍在“乌龟头”山岭南侧,迤逦而建。老街成街的确切年代已不可考,但它傍山而建、因庙而兴的轨迹,却清晰可辨。

山上有座庙,始于南宋的彭桥黄家祖庙;延至明代,黄尚书奉旨大修,成了“胜山娘娘庙”。香火日盛,四方香客由最初的乘船渡海,到后来的车马劳顿,必得在山前歇脚。店铺由此渐次开张,人员汇聚。据学者推测,胜山老街的店铺起源于乾嘉时期,成形于道光时,繁荣于清末民国。

遥想庙会盛景。晨光初露,薄雾未散,欸乃桨声便划破宁静,姚北的航船、绍兴的乌篷在码头靠岸。挎着竹篮的香客踏跳板上岸,与官道而来的车马人流汇合,四方乡音顿时盈满河岸。这股人流随即被揽入老街怀抱。沿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前行,两旁香烛店、小吃摊香气四溢,卖“定胜糕”、豆腐干的吆喝此起彼伏,挽住无数脚步。最终,所有支流在山门前汇成主潮。挎黄色香袋的妇人、风尘仆仆的商人、好奇张望的孩童,皆沿石阶,向着山顶香烟缭绕的庙宇拾级而上。空气中,汗味、香火气、食物味交织成一幅声、色、味俱全的流动画卷。

庙会的喧嚣散去,老街的日常烟火便由那些老字号撑起。

据对胜山地域文化有着精深研究的罗映堂先生记载,旧时胜山老街有饮食、香烛、杂货、药店等商铺六七十家,百年以上老字号就有十几家。在众多已消散的招牌中,唯有周姓的“大有丰”酱园,至今仍飘着那股熟悉的咸香。那时,母亲差我去打酱油,店门口一排排酱缸静默发酵,老师傅用竹提子舀出黝黑清亮的酱油,滴在石板上的酱色圆点,构成了我童年有滋味的记忆。这家百年老店,就用这最寻常的滋味,将整条老街的烟火气,一滴一滴,汇入了我家的餐桌。

俗话说,前世修来住街头。我的童年,便由这张“老街地图”精确导航。嘴馋时,跑向桥头徐瑞康家后人开的水果摊,只为看一眼红得发亮的樱桃;过年添新衣,母亲牵着我在邵恒生后人经营的布店里反复比划,棉布柜台前那把沉重的木尺,量过我的身高,也量走了我的童年;即便最怕去的医院,消毒水味也和中药房的草药香奇妙混合——这条街早已不是冰冷建筑。

住在街边,我常与伙伴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玩伴中,一个姓童的“大师兄”,因比我们大几岁,成了我们的头。他该是读中学的年纪,却因家庭成分,与学校无缘,成了“街虱”。

他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吹”能说得“白鲞会游,死尸会走”;“弹”弓打鸟,常能“一石双鸟”;最绝的是“拉”,他能带我们在街边,用铁丝拨拉泥疙瘩、烂布片,竟常能捡到一角、两角甚至五角、一块的纸钞。

“大师兄”最令我叹为观止的,是三九寒天徒手摸鱼的本事。他会褪去一只胳膊的棉袄袖子,将整条手臂探入结着薄冰的河水中,身子俯得几乎与水面齐平。我们裹紧棉袄瑟瑟发抖,他的胳膊却在刺骨水里,迅速冻得通红发紫。他紧抿着嘴,眉头微锁,全部精神都灌注在河底石缝的触感上。忽然,眼神一锐,手腕猛掏,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便被甩上岸。那时我们只知欢呼,多年后才品出那份酸楚:若非求学无门,谁愿将这身机灵,全耗在这与天搏命的“手艺”上?

有一天,“大师兄”神神秘秘拉我去街西的胜山医院,说有个从山上抬下来的采石人,伤得很重。我远远望了一眼,不敢近前,只觉得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压抑。一个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我恍然感到生命竟如此脆弱。

正是在这条街上,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最令我难忘的,便是阿福先生。

他是医院里的老医生,大家都尊称他“阿福先生”。那时他已经是七老八十了,生得福相:大眼睛,软软的大耳坠,满头银丝,目光和顺,整天笑眯眯的,说话细声慢语,温婉可亲。据说他原是私立医院业主,公私合营后并入胜山医院;又有人说,他儿子是京城里的大领导。在我年幼的认知里,他仿佛笼罩着光环,是神一样的存在。

早上,阿福先生提着菜篮子一出街,整条街的空气都温和了几分。那时大家手头都紧,寻常人家难得买回大荤。唯有阿福先生,才有底气挑最鲜的河鳗、最肥的甲鱼。卖河鲜的赶忙拎出最肥的:“阿福先生,今朝的河鳗,是本江的,顶肥!”卖甲鱼的也赶紧揭开桶盖,拿起大鳖翻转:“您瞧瞧这底板,白里透红,劲道十足!”阿福先生总是乐呵呵的,大眼睛眯成缝,软软的大耳坠随着点头轻轻晃动。人们把河鳗鳖蟹往他篮子里扔,他几乎从不挑拣,只是和气应着:“好,好,都好。”递钱时,有时干脆让商贩自己从他钱包里数。那神情不似买卖,倒像接受邻里随和的馈赠。说来也怪,那时人们觉得阿福先生吃好用好是天经地义,心里生不出一丝嫉妒,仿佛他过得好,便是整条老街共同的体面。

阿福先生打理着医院中药房,年纪虽大,做事却极细心。我那时正迷恋吹笛子,梦想成为赵松庭、蒋国基那样的演奏家。见书上说,贴笛膜需用中药白芨,不能用唾沫,我便去医院买。正逢阿福先生值班。他特意为我挑选白色纯正的,并叮嘱:“用白芨时,别再用唾沫粘了,接触空气易生异味,得用清水。”他怕我用不周全,亲自弄来一杯水,先敷点水在笛孔周围,再轻轻用白芨擦拭,待粘液渗出,小心将笛膜贴上,缓缓抚平。整个过程,他一直让我看着。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贴笛膜是世间顶要紧的细活,一如他对待每位病人、每味药材那般,充满温和的敬意。我不由得感慨,贴笛膜到底是一个精细活:力道重一分则笛膜破裂,音色刺耳;轻一分则贴合不紧,喑哑无声。阿福先生教会我的,是如何在分寸之间,找到那份恰到好处的认真与温柔。

离乡愈久,我越来越感觉到:我此生的行路,其实从未踏出胜山老街那条青石板路。

这路的学问,是让脚步去认的。它的光溜,是千万次摩擦留下的包浆,教会我何谓韧劲;雨后苔痕的湿滑,提醒我举止需如阿福先生粘贴笛膜般,心存一份恭敬与温柔。至于那些被岁月磨出的微微凹陷,则盛过雨水,映过天光,也倒映过一个少年从这里张望世界的脸庞——它告诉我,生命的圆满并非永久的饱满,而是在承纳与付出后,所留下的踏实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