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卖你20块人民币,你什么感觉?
在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我第一次在便利店结账时,看着这个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不是在苏黎世,不是在东京银座,我在南美啊!那个传说中热情奔放、物价感人的南美啊!
来之前,所有人都告诉我,智利是“南美瑞士”,是拉丁美洲的“发达国家样板间”。我信了。我以为的发达,是富裕、均衡、体面。
可我住了一年,才被那张“发达”的画皮下,贫民窟和富人区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搞得几乎窒息。
你以为的发展,是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
但在这里我看到的发展,是少部分人开着保时捷,用着最新款的iPhone,在私家泳池里开派对;而另一部分人,挤在铁皮搭成的房子里,祈祷冬天的雨不要下得太大,冲垮他们唯一的家。
这根本不是发达,这是折叠。
1. “发达”的物价,“发展中”的工资
智利的物价,专门“降维打击”我这种从中产幻梦里来的人。
你别用游客心态去想,觉得偶尔贵一顿无所谓。你试试在这里生活。
刚到圣地亚哥,我租在Providencia区,一个类似于上海静安或者北京三里屯的地方。一个月30平米的老破小公寓,月租金折合人民币6000块,押一付一。这价格,你敢信是在南美?
房东太太是个优雅的本地老太,画着精致的妆,英语流利。她带我看房时,指着窗外说:“你看,这里很安全,很‘欧洲’。”
是的,很“欧洲”的代价就是,楼下咖啡馆一杯最普通的拿铁,40块人民币。超市里一颗牛油果,15块。想吃顿火锅?
对不起,一包海底捞底料,能在网上卖到150块。
我曾经天真的以为,南美嘛,水果蔬菜总该便宜吧?热带水果嗯造!
现实一巴掌扇得我眼冒金星。
在富人区的Jumbo超市,车厘子按“颗”的价值卖,一小盒够我在国内买一箱。草莓像是用金子种出来的,娇贵地躺在保险膜里,标价高得像个奢侈品。这里的物价体系,完全对标的是北美,而不是南美。
可笑的是什么?是这里大部分人的工资。
智利的法定最低月薪是46万比索,大概3500块人民币。你拿着3500块的工资,活在一个一杯咖啡40块的城市,你怎么活?
答案就在城市的另一端。
有一次,我坐着地铁从东边的富人区,一路向西,去了Estación Central(中央车站)附近的平民市集。
那感觉就像瞬间穿越了。
地铁门一开,一股混合着廉价烤肉、汗味和扬尘的气味就冲进鼻腔。没有了富人区安静的街道和悠扬的爵士乐,取而代de是震耳欲聋的雷鬼音乐、小贩声嘶力竭的叫卖,还有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喇叭声。
在这里,牛油果的价格直接腰斩。我花在富人区买一颗的钱,这里能买一公斤。蔬菜水果堆得像小山,上面还沾着泥土,但价格便宜到让我热泪盈眶。
我看到一个大妈,在摊位前为了一百比索(不到8毛钱)跟小贩磨了半天嘴皮子。而就在半小时前,在Providencia的星巴克,一个金发女孩眼都不眨的刷卡买了两杯价格超过一百人民币的星冰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智利的发达,是一件定制款的皇帝新衣,只有特定阶层的人才穿得起,也看得见。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日子就是掰着指头计算,怎么用“发展中”的收入,熬过这“发达国家”的每一天。
2. 一条马路,两个智利
在圣地亚哥,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体验,叫“过马路”。
我说的不是交通危险,而是你只要穿过一条主干道,就像是进行了一次空间跃迁,从第一世界,瞬间掉进了第三世界。
圣地亚哥的城市规划,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的把富人和穷人切割开。Apumanque购物中心所在的Manquehue大道,就是这样一把刀。
路的东边,是Las Condes和Vitacura,全智利最顶级的富人区,被中国人戏称为“三里屯”和“国贸”。
这里的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是干净的青草、高级香水和现磨咖啡豆混合的味道。街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自动喷淋系统定时洒水。你看不见一根烟头,看不见一点垃圾。
家家户户都是独栋别墅,高高的围墙上爬满蔷薇,里面是泳池和花园。遛狗的贵妇,跑步的精英,说着流利的英语。
这里的狗,都比别处的要干净。
但你只要穿过Manquehue大道,往西走。
风景瞬间切换。
首先是听觉变了。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汽车喇叭声,街头艺人破锣嗓子的歌声,还有家家户户传出来的电视肥皂剧的声音。
然后是视觉。光鲜的玻璃幕墙大楼不见了,变成了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矮楼,墙上画满了涂鸦,有些甚至还没完工,钢筋就那么裸露在外面。人行道变得坑坑洼洼,路边的野狗瘦骨嶙峋,警惕的看着每一个路人。
我第一次尝试从富人区走路去一个西边的朋友家,那种割裂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东边是奔驰宝马安静的滑过,西边是冒着黑烟、塞满了人的公交车疯狂抢道。
东边是人们在露天咖啡馆里享受“松弛感”,西边是小贩在地铁口铺一块布,卖着不知道从哪里批发来的手机壳和袜子。
我甚至在同一条街上,看到街头的涂鸦写着“Lucha”(斗争),而几百米外,奢侈品店的橱窗里展示着“Amor”(爱)。
斗争和爱,贫穷和富有,被一条无形的柏林墙隔开。
所有人都知道墙的存在,但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富人区的人绝不会去西边,他们说那里“不安全”。而穷人区的孩子,可能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翻过”这条街,在东边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所谓发达,就是把所有“不体面”的东西,都扫到你看不到的角落里去。
3. “先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智利,最能让你理解这种割裂的,是和你打交道的人。
我的西班牙语老师,一个叫Isidora的女孩,出身智利南部的一个普通家庭。她本身就是这种撕裂的产物。她的父母倾尽所有,把她送进圣地亚哥一所昂贵的私立大学,就是希望她能完成阶级跨越。
她很聪明,很努力,但她身上总有一种无法摆脱的自卑感。
有一次下课,我们聊起周末去哪玩。我随口问她去不去Cajón del Maipo山区徒步。
她沉默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说:“那种地方,是给gringo(外国人)和cuico(富人)去的。我没有车,也没有那个钱去住那里的木屋。”
在她眼里,圣地亚哥周边那些风景优美的国家公园,那些在Instagram上被无数人打卡的网红景点,天然就和她无关。它们是另一个世界的消费品。
这种认知,比贫穷本身更让我感到悲哀。
感受最深的,是一次和Uber司机Carlos的对话。
那天我从“Sanhattan”(圣地亚哥的金融中心,模仿曼哈顿而得名)叫车回家。Carlos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车里放着悲伤的拉美情歌。
他看我从一栋全是银行和跨国公司总部的摩天大楼里出来,就问我:“先生,你在上面工作?”
我说我只是来办点事。
他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我每天在这里接送几十个西装革履的人。他们的手表,可能比我这辆车还贵。他们谈论的都是去迈阿密度假,或者买哪支股票。”
他方向盘一转,指着窗外一片灯火辉煌的别墅区。
“你看这些房子,多漂亮。我每天从这里经过,就像看电影一样。我知道里面的人怎么生活,他们的孩子上什么样的学校,他们的太太去哪里做水疗。”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只是他们付费的背景板。”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他住在南边的La Pintana区,圣地亚哥最臭名昭著的贫民窟之一。每天凌晨4点起床,开两个小时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富人区开始工作。晚上10点回家,妻子和孩子都睡了。
日复一日。
他的世界,和那些他搭载的乘客的世界,只在小小的车厢里交汇十几分钟。
下车时,我给了他很多小费。他很惊讶,反复确认。我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发达”的国家里,一个勤劳工作的人,本不该活得如此没有尊严。
4. 为什么智利,如此“撕裂”?
住久了你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为什么一个被誉为南美奇迹的国家,内在却是如此的分裂和脆弱?
后来我才慢慢搞懂,智利的“发达”,更像是一场持续了四十年的大型社会实验。
你听过“新自由主义”吗?听起来很高级,翻译成人话就是:
所有东西,都给你市场化、私有化。
教育是生意。有钱人的孩子上一年几万美金的国际学校,毕业直接进常春藤。穷人的孩子上拨款不足、老师罢工的公立学校,能顺利毕业就算成功。
医疗是生意。你在富人区的私立医院,能享受比肩美国的服务,预约专家当天就能看。你在公立医院,想做个B超可能要排队等半年。
我朋友的邻居,一个老爷爷,就是在等待心脏手术的漫长名单上去世的。
养老金也是生意。每个月工资里扣掉的一部分,交给私营的养老金管理公司(AFP)去投资。他们赚了,分你一点点;他们亏了,对不起,风险自负。
所以你会看到,圣地亚哥街头有大量白发苍苍的老人,还在超市里做包装工,或者在路边卖纸巾。
因为他们的养老金,根本不够活。
整个国家,就像一个巨大的付费游戏。只要你肯氪金,你就能解锁所有顶级体验。如果你是免费玩家,那对不起,你只能在新手村里,日复一日的被痛殴。
再加上智利经济极度依赖铜矿出口。国际铜价一打喷嚏,整个国家就感冒。这种结构,天然就只会让掌握资源和资本的顶层暴富,而无法惠及大部分底层民众。
所以你明白了吗?
你喝的那瓶20块钱的水,贵的不是水本身,而是把它从遥远的欧洲运过来,再摆上富人区超市货架的整个“发达”体系的成本。
而这个成本,最终由所有人承担,但利益,却只被少数人享有。这就是撕裂的根源。
写在最后
在智利的一年,我最大的感受不是震撼,而是压抑。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两个世界在眼前平行存在,却永不相交的无力感。我作为一个外国人,可以凭着护照和一点钱,轻易的在这两个世界里穿梭。
我可以在富人区享受“发达”的便利和体面,也可以去平民区感受“真实”的烟火与挣扎。
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没得选。他们生在哪里,就几乎注定了他们一辈子都活在哪里。
离开圣地亚哥的那天,飞机在安第斯山脉上空盘旋。我看到东边,是“Sanhattan”林立的、闪着金光的摩天大楼。而西边,是连绵到天际的、密密麻麻的灰色矮房。
在这里,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从中国到智利,而是从街的这头,到街的那头。
Tips:
1. 关于金钱: 智利比索(CLP)波动较大,大致汇率在1人民币 ≈ 130-140比索。信用卡和借记卡在商场、餐厅非常普及,但去平民市集或坐集体出租车(Colectivo)必须用现金。2. 关于安全: 智利是南美相对安全的国家,但不是绝对安全。
东部的Las Condes, Vitacura, Providencia区治安很好。但市中心(Santiago Centro)入夜后及南部的La Pintana, Puente Alto等区需要格外小心,抢劫时有发生。游客尽量避免独自前往。
3. 关于交通: 圣地亚哥地铁系统非常发达、干净、高效,是出行的首选。办理一张Bip!卡,可以通用地铁和公交。但高峰期(早上7-9点,下午6-8点)会挤到你怀疑人生。
Uber和Didi在这里合法且常用。4. 关于地震: 智利是地震多发国,建筑物都有极高的抗震标准。但作为游客或短期旅居者,务必了解基本的地震逃生知识(躲在坚固的桌下或承重墙角,保护头部)。
5. 关于物价: 如果想省钱,多逛Feria(周末市集)和La Vega Central(中央菜市场),那里的果蔬生鲜价格是超市的1/3甚至更低。想体验“发达”,去Costanera Center顶楼看夜景,或者去Alonso de Córdova大街逛奢侈品店。6. 关于语言: 智利人说的西班牙语有非常浓重的口音和大量的俚语,语速极快,是西语世界公认的“地狱模式”。
如果不懂西语,在富人区和旅游景点靠英语勉强可以,但在其他地方基本寸步难行。7. 关于自来水: 圣地亚哥的自来水理论上可以直饮,但因为矿物质含量高,口感很硬。当地人也大多会过滤或者购买瓶装水。
这也是瓶装水销量巨大的原因之一。8. 关于小费: 在餐厅吃饭,账单里通常会包含10%的建议小费(propina sugerida),你可以选择支付。这是对服务生的重要收入来源,除非服务极差,否则建议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