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晚两周,它们可能就不来了。
”
刷到这条消息时,我正挤在周一早高峰的地铁里——手机弹窗说,蒙古国那两只戴环的疣鼻天鹅,今年拖到十一月底才落在华州北拾村。
去年还有三百多只,今年数来数去少了一成。
我上周六刚去,天没亮就上了西安发车的观鸟大巴。
车厢里全是羽绒服摩擦的沙沙声,司机一句“看鸟比上班还积极”把所有人逗笑。
七点零五分,车停在北拾村口,隔着百米,就能听见天鹅翅膀拍水,像有人在湖面抖厚棉被。
新修的木栈道只让走到第三平台,再往前就是红外相机,24小时闪着小红点。
护鸟队老赵蹲在地上嗑瓜子,脚边一袋驱鸟弹,他说不敢放,怕吓着新来的小家伙。
他抬下巴示意:对岸那两只鼻梁发红的就是“蒙古国客人”,脚环编号一眼能辨。
我举起手机,AR导览秒跳出“疣鼻天鹅,途经内蒙古、宁夏,飞行一千二百公里”。
旁边的大姐惊呼:“原来它们也导航啊!
”一句话把周围人全拉回信号满格的现实。
可现实不太妙。
老赵吐掉瓜子皮,压低声音:今年水浅,莲花菜(一种水生植物)比去年少两成,天鹅得潜更深才够吃。
气温高0.8℃,看起来不多,却把抵达日程整个往后拖,和农民收苞谷撞车。
收割机一过,麦茬地光溜溜,大雁没处落脚,只能挤进天鹅的地盘,吃得更快。
栈道尽头,新立了块蓝底白字牌:投资2800万修复湿地。
我数了数,牌子上边停着七只赤麻鸭,下边的水却浑过奶茶。
老赵说,上游柳枝镇新开的农家乐23家,洗碗水全往渭河倒,管子埋得隐蔽,夜里排,白天查不着。
十一点,太阳把冰面晒出雾气,天鹅开始叫,声音像钝锯子拉木头。
我回头,一群小学生戴着黄帽子涌进来,老师发《渭河生态》研学册,小孩第一句话就问:“老师,天鹅要是飞走了,我们考试还考吗?
”老师没答,只让大家小声。
我蹲下来帮一个胖小子扫码,他盯着手机里的“小天鹅”词条,忽然抬头:“叔叔,它才重3.7公斤,比我书包还轻,怎么飞这么远?
”我还没开口,他自己补一句:“因为没人帮它背书包。
”
那一刻,我决定把拍到最清楚的一张疣鼻天鹅照片设成群头像。
回家路上,大巴里没人说话,窗外秦岭雪线往下退,像有人把白被子往下拽。
晚上刷朋友圈,看到官方预告:明年一月办“渭河国际观鸟节”,征集摄影大赛,奖金最高五千。
我点开报名表,又关掉。
鸟不需要节日,它们要的是准点的水、够吃的菜、不被偷拍也不被灌水的夜。
人要是连这都守不住,再热闹的节,也只是给迁徙路上多添几声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