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的那个胶东小城,号称“温泉之乡”。但可惜我没有那个雅兴,不懂得温润如玉,也不懂得醉生梦死。当自助餐厅里别人都去抢螃蟹大虾的时候,我盛了一份麻汁拌米粉,一份辣椒炒鸡蛋;当别人去泡温泉的时候,我跑到野鸟盘旋的田野里,看芦苇飘荡。
也许,这就是农夫习性,大老粗风范。
在一个路口的拐角处,有个中年妇女在摆摊卖农产品,我出于好奇,就走过去看看这里有什么特产,也方便捎回鲁国去。等到走近,果然有绿色的纸盒包装着,很精致的样子,上面还标明“某某特产”。我想这不是“想睡觉有人递来了枕头?”看看是啥特产吧。
一问,是卖地瓜的。好生失望!我就是从小吃地瓜长大的。小时候,早晨喝地瓜胡涂,中午蒸地瓜块,晚上水煮地瓜,有时候还烤地瓜吃。庭院的地窖里,满是地瓜。
如今走出农村,还要买地瓜回去?任那妇女夸得天花乱坠,说地瓜如何如何有营养,我也坚决不买。
回到鲁国,H说,今天小镇大集,咱们去赶集吧。我问赶集买什么?她说“买萝卜啊”“红心萝卜,吃着又脆又甜,还辣辣的,好吃。”
问我吃萝卜否?
坚决拒绝。
她问“你们小时候吃啥?”
我想了想,说“小时候吃地瓜,红心地瓜,又脆又甜,有时候还硌掉牙。”
小镇上竟然买不到。这里是城乡接合部,人们都开化了,进化成了“文明人”。
搭车去秀川吧,印象中那里有各种野菜,农产品,在秀川大桥的南侧,还有人卖烤鱼、烤螃蟹,烤玉米,卖棉花糖。然而抵达以后,空空如也。不但没有卖东西的,连行人也少见。只有高远的天空,凛冽的寒风,夕阳残照,偶有行驶的汽车呼啸而过。风景依稀似旧时,可是,这里的风情完全变了。听说管委会成立后,这也不准,那也不准,经济一天天地差下去了。年轻人都离开了,另谋生计。
水库往西走不多远,在公路的南侧,过一个大坡,就是大表姐的隐居处,她自称“人间小隐园”。今天无事,正好去那里参观参观,也感受一下“隐士的生活”。
还没走到那个村落,远远地就听见有男女的争吵声。循着声音找过去,翻过一个山角,就看见三个人围在一起争吵。其中一个正是大表姐,另外两个却不认得,一男一女,气势汹汹的样子。
我走过去打听,听大表姐告诉我,她在小院里种了些金桔,都已经果实累累临近成熟了,但是她发现有些金桔招引了小虫子,昨天她喷了药,因为市区有些事需要处理,她就回市区了。今天回小院后,才发现满枝的小金桔都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谁摘去了。
这地方经常有市区来的旅游路过,顺手牵羊的事也是有的。即使有监控,也找不到人。人家摘完就走了,难不成你为了几个桔子还到处找人?
不过也巧。大表姐正在生气,有两个人走过来,看样子是一对夫妻,问这金桔是不是大表姐家的。大表姐说“是”。那男女当时就咆哮起来,要大表姐赔“医疗费”。
原来,昨天下午,这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子一家三口,到这水库附近游玩,看见大表姐家的金桔,都金黄的颜色,圆圆满满的,看着就很诱人。于是他们放下背包,把几乎所有成熟的小金桔都摘走,放在背包里带走了。在回家的路上,一路吃个精光。尤其是他们家的小儿子,成了主力,吃了一大半。
谁知道刚回到家,他们的儿子就说肚子疼,到了医院,大夫说是中毒,挂号,检查,打针,住院,保证金缴了好几千。
这对夫妻寻思肯定是吃金桔中了毒,内心不甘,就找了来,要大表姐“给个说法”。
大表姐也是气得不行,说“你们偷了我的桔子,我还没找你们。如今你们竟还找上门来,真是臭不要脸。”
那对夫妻可不认账,说“吃了多少钱的桔子,他们愿意支付多少钱。但是吃桔子中毒,医药费要有大表姐出。”
大表姐说“如果是卖给你们桔子,出了问题我负责。现在是你们偷了桔子,吃出问题你们自己负责。”
那男人不乐意,说“摘桔子不能算偷,城里的人,吃你个桔子,能算 偷么?”
就像孔乙己说的“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
大表姐不再理会,准备招呼我们到屋里去,那男子却不罢休,伸手去拉大表姐的胳膊。他不知道大表姐是练散打的,或许是有些欺负大表姐是女同志,就伸出双手要去拖拽。我正欲大声呵斥,却见大表姐左脚退出一步,右脚欺身向前,“啪”的就扇了那男子一巴掌。那男人捂住脸,还在咆哮,大表姐对着他脸的另一侧又是一巴掌。与他同来的女人见这情势,就上来拖拽,试图抱住大表姐,大表姐对着她的肚子猛地一踹,那女人就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那对夫妻眼看吃亏,又急又恼,大表姐说:“你们再不滚蛋,一会儿周围的村民都围过来,有你们好果子吃。”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你们城里人还敢到这里来撒野?
经这么一闹,我也没心思参观,简单说了两句,就离开了。在路上,我想不通这世上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驴友偷了人家的桔子,吃坏了肚子又找主人索赔;小偷偷东西被主人追赶,摔伤了到法庭去告主人故意伤害;有人跑到别人的家里,出来后又说人家欺负她。
这世道!
为什么大环境不好?老师不敢管学生,一管就被投诉;路人不敢扶起摔倒的老人,一扶就可能被碰瓷;无缘无故被人打了不能还手,如果还手就是“互殴”。
内心好久不能平静。
有人说:“真正的平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任它密雨斜侵,我只坐拥王城。”
哪一天,我才能修炼到“修篱种菊,坐拥王城”的境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