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盯着他的手臂看。
尽管这很难做到。
在秘鲁皮斯科的街头,亚历杭德罗·拉莫斯·马丁内斯(Alejandro Ramos Martinez)是一个无法隐藏的存在。他的上半身呈现出一种极为恐怖的肿胀,像是一个被蹩脚画师胡乱吹气的卡通气球。
尤其是双臂,那是两团巨大的、充满了气体的肉块,臂围分别达到了62厘米和72厘米。这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成年男性的腰围,也不过如此。
不知情的孩子们在街上追着他跑,兴奋地摸他的手臂,尖叫着:“看啊!大力水手!”
游客们举起相机,以为这是某个疯狂迷恋合成醇的健美狂人,练出了只有漫画里才有的“双开门冰箱”身材。
只有马丁内斯自己知道,这具“壮硕”的躯壳里装的不是肌肉,不是力量,而是痛苦。
整整30公斤的额外重量,那是被封印在体内的氮气。
皮肤被撑薄到了极限,像一张绷紧的鼓皮,任何轻微的触碰——甚至只是手指的一记轻戳,都会引发钻心的剧痛。
他被困在了这具身体里,像是一个关于深海诅咒的活体标本。
这一切的起点,只有短短的一分钟。
时间倒回2014年。
这里是南美洲沿岸寒冷而浑浊的海底,深度30米。光线在这里已经变得稀薄,四周是令人窒息的深蓝。
马丁内斯正在这里寻找贻贝。这是他赖以为生的工作。他像一条游鱼,依靠一根长长的、从海面渔船垂下来的软管呼吸。
意外发生得毫无征兆。
一艘路过的货船切断了他的氧气软管。对于潜水员来说,这是死刑判决。
在那一刻,马丁内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软管断裂产生的巨大吸力,仿佛要把他的内脏都顺着喉咙吸出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物理学常识。
按照潜水安全手册,从30米深的海底上浮,为了排出血液中溶解的气体,潜水员需要进行极其缓慢的减压停留。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两三个小时。
但马丁内斯没有时间了。他踢动脚蹼,像一枚被发射的鱼雷,冲向头顶那片光亮。
“本来应该两三个小时慢慢减压的路,我一分钟就游了上来。” 后来他回忆道。
当他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大口喘息,以为自己赢了死神,但他错了。
在这一分钟的极速上浮中,物理法则对他实施了最残酷的报复:波义耳定律。原本在高压下溶解在他血液里的氮气,因为压力的骤减,瞬间膨胀、析出。
无数个氮气气泡,在他的肌肉、血管、皮下组织里炸开了。
如果你问,为什么要潜那么深?
答案只有一个字:穷。
在秘鲁的渔村,这根本不是什么浪漫的深海探险,而是“拿命换钱”。
马丁内斯入行很早,在他30岁那年,只需要下潜到10米、15米,就能挖到满满一网兜的贝类。但随着过度捕捞,浅海资源枯竭,渔民们被迫在这个赌局里加大筹码——往下潜,再往下潜。
到了出事的2014年,他们必须下潜到30多米甚至更深。
而他们的装备,极其简陋。为了节约成本,他们没有专业氧气瓶,而是使用船上的空气压缩机,通过一根几十米长的软管直接向海底供氧。
这种方式隐患极大:软管被切断、压缩机故障、废油吸入肺部……每年都有无数渔民因此丧命或致残。
马丁内斯出事后,附近的同伴曾试图帮他再次下潜进行“补救减压”,但为时已晚。
当他再次上船时,身体已经开始肿胀。那是一种不可逆的病变。氮气在他体内形成了无数气囊,让他字面意义上“鼓了起来”。
他活下来了,但作为人的那部分,正在死去。
比起肉体上“触碰即痛”的折磨,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凌迟。
出事后,马丁内斯的世界崩塌了。朋友们开始疏远他,把他当成怪物。最让他恶心的是医院——他们没有征求同意,直接把他的照片贴在走廊上,作为“减压病活体示意图”供人参观。
正是这张照片,引来了一通让他崩溃的电话。
电话是他的前女友打来的。
多年前,马丁内斯曾和她谈婚论嫁,但最终,他抛弃了她,转头和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在一起。
多年后,当前女友在医院走廊看到那张恐怖的照片时,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嘿,我在医院看到你了,你看起来好恐怖啊!出什么事了?天呐,真是太可惜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惋惜,但在马丁内斯听来,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那不是同情,是嘲讽,是某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马丁内斯挂断电话,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一定很高兴看到我变成这样吧……” 他无奈地承认。
身体的畸形是工伤,但心理的重创却来自他过去的“罪”。这种混合了悔恨、羞耻和无助的情绪,彻底击碎了他。
严重的抑郁症吞噬了他。他不敢出门,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怪物,是个活该遭报应的罪人。
他去买了老鼠药。
那天晚上,他看着那些药片,想起了海底的那一分钟。既然那时候没死成,现在补上或许也不晚。
救了他一命的,是他的儿子。
那个年轻的孩子冲过来,打翻了药片,对着崩溃的父亲吼道:
“爸爸,经历了这么多,难道你还想像只老鼠一样死掉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把马丁内斯从地狱门口拉了回来。
04、无解的余生2018年,马丁内斯的故事经媒体报道后,秘鲁海军医疗中心向他伸出了援手。
通过高压氧舱的反复治疗,医生们成功帮他排出了体内大约30%的氮气。
但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
剩下的氮气,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气泡,它们与肌肉纤维紧紧粘连,无法通过手术移除。医生们甚至开始怀疑,马丁内斯可能本身就患有某种罕见的脂肪增生症,那次潜水事故只是一个诱因。
近8年过去了,马丁内斯依然维持着那副畸形的模样。
如果没有援助,他连核磁共振都做不起。秘鲁的专家们束手无策,他的治疗陷入了死胡同。
但在绝望的缝隙里,他依然保留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执念。
哪怕身体已经被大海摧毁,哪怕因为潜水变成了一个“怪物”,他依然对那片深蓝怀有复杂的感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重拾潜水。我很想念它,那不仅仅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热爱的东西。”
在一次采访的最后,这位曾经的深海渔民,用一种苍凉的语调总结了自己的半生:
“对我来说,那就像一次冒险。可是很遗憾,我们必须敬畏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