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关上那一瞬间，手还微微发抖。里面装着满满的干年糕和几罐自家腌的杨梅干，那是从浙江带回来北方的东西。在余姚的日子里不过两百多天，可临走的时候却像是走了很远很长的一段路一样，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刚从北方搬来的时候心里有很多顾虑，怕这里常年下雨房子里湿漉漉的，怕南方人说话软绵绵自己插不上嘴。孩子几次催促我才决定过来住，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适应，在这里住了一年之后习惯了小巷子的潮湿，习惯了天井里夏天吹过的风，也习惯了街上的慢悠悠。

北方的地是大大的硬的，余姚的田块小，在河边上挨着排开像碎了一地的镜子。春天的时候，田野里的油菜花黄得很耀眼，走在田埂上泥土软绵绵的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子，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田埂旁边的小沟里有小鱼在游来游去，偶尔能听到青蛙的声音，很清脆。周末常常带儿子到山里面走一走，山上路面上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半山腰能看到白墙黑瓦的房子烟囱冒出了淡淡的烟没多久就散进雾气里了。山顶平地上有人放风筝风不像北方那么急稳当。

老城区一栋两层的老房子，有个小天井，一开始怕潮气会把衣服弄湿，后来发现只要通风就挺舒服。夏天有穿堂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坐在那里比开空调还舒服些，傍晚在天井吃饭，碗边上会有细细的水珠儿。冬天有太阳的时候，就把竹椅搬到天井上去晒晒，不用穿太多就觉得日子安静又满足，在天井里种着前房主留下的月季，春天花开得热闹，落了花以后风一吹就有轻响，门前石板路上被踩出一个个坑洞，不像新铺的路那么平整，石缝间长满青苔，走起来都有生活的味道。

余姚的山没有北方那么高，山色被绿包裹着，四明山像一块泡过水的翡翠。周末爬山时会遇到挑着竹篓下山的竹农，篓里常装的是刚挖的春笋带着泥巴，半山腰里的村庄炊烟慢慢升起，白墙黑瓦在雾气中安静下来。下山的路上可以看到渔民收网，张开一张大大的网入水中会有声响，水鸟也被惊起，画面很普通但让人记住了。

姚江对于这座城有着极大的影响，江水清亮，泛着淡淡的绿意，像冲泡过的绿茶。我每天傍晚都会去江边走一走，在石阶上常常会看见一些人在那里坐着闲聊，老人手里摇着蒲扇，讲着柔软的方言。偶尔还会见到渔船撒网，船上的人手脚麻利得很，把渔网一扔就仿佛花儿在水面盛开一样，伴随着声音响起一片宁静。曾经躲雨站在了江边的一个亭子里面，看到两个老太太坐在那头织毛衣又说话，下雨的声音还有她们的讲话声混合在一起，就像是在家里看一段老戏一般。

这里的饭菜口味偏江南，比较注重保留食物的本味，不像北方那么重油重盐。最让我怀念的是年糕。腊月的时候张阿姨家就用石臼木槌把糯米捣成粉然后捶出团状来，声音都能传到巷口去，热乎乎的年糕又粘又香，吃法也多，春天经常把它切片跟青菜一起炒着吃，能吸掉菜里的鲜气；冬天会切成块放进汤里，再加点腊肉或者虾米，这样出来的汤特别鲜美，喝上一口还能吃到软软糯糯的年糕呢，真叫人暖和。六月份就是杨梅季节了，小区后面那棵高高的杨梅树由青转红再到紫黑，就像挂了一串串的小灯笼似的，在上面摘下来给女儿尝味道，衣服上就会被染满紫色的斑点，孩子嘴巴酸溜溜的但却是乐不可支的样子，把它们腌起来先用一点点盐腌过之后晒干放在罐子里拿来做粥，酸甜适中而且很有嚼劲。

菜场是能看见日常温度的地方。我去一个摊位买菜，老吴也是那个菜场里的常客。熟起来他会多给点葱，帮忙计算钱账，顺便给我些做菜建议像隔壁家大爷一样。“小菜真丰富”，雪里蕻切碎肉一起炒好吃，“夏天有醉蟹”，用黄酒泡着特别开胃。家里干菜焖肉五花肉带皮加梅干菜慢慢炖的汤拌饭香“鲫鱼就姚江里面的才好”、“姜、料酒就够了，放什么都煮不出味道来”。女儿一口下去吞了一半，一条鲫鱼只能吃下一条。

这里的人把生活技能当成了每天的事，竹编的老陈在门口天天编竹篮，东西结实又便宜。老裁缝量衣服总是来来回回地量几遍，做事情慢但是做好，他相信“慢工出细活”。修鞋的王师傅碰到小鞋子不收钱。便利店老板记得常客喜欢什么，哪天下雨借我蓝格子伞好几天，还回来的时候说：“伞是给人家用的。”渔民老李每天凌晨去河里打鱼，他对得失看得开，“江水还在呢，明天再打就是了。”社区每个月有越剧演出，演员唱腔身段都是听熟了的老调，台下老人跟着哼两句，很和气。

有一天我无意间走进王阳明故居，院里有一棵老樟树，树下坐着几位白发老人读书，有人慢慢地说着为人处事的道理，说着话中有许多生活的样子。我就觉得余姚的文化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它每天都在巷子里，在菜场上，在门口，在江边延续着。

人们性格很含蓄也很暖。张阿姨会把年糕分给邻居，老吴会把多出来的雪里蕻塞到袋子里递给你，便利店老板记得谁家常借伞。这些日子没有那么多紧张的节奏感，在这里生活比我在北方习惯了快步调的生活多了些闲适。

离开的时候，邻里来送行。张阿姨把年糕干塞到箱子里头，老吴装了几包腌菜，竹编师傅递给我一个小竹篮子，车子开出了镇子，在车窗外面看街巷慢慢往后退，心里就有点惆怅。回到北方老家之后，下雨就会想起江边的谈笑，吃早饭时吃馒头就想念年糕，听到远处的风声就会想到石阶上的老人摇蒲扇。

生活就像走路，路走多了就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余姚于我而言就是另一个可以放东西的地方吧，那些平常的事物像年糕的糯香、江边的晚风、菜场叫卖声、邻里随手帮衬都埋藏在记忆里，时不时会冒出来告诉我有那么一个地方叫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