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上海的时候，坐在外滩的一家咖啡馆里，窗外依旧是高楼和匆匆的脚步。离开城市一周刚过，脑海里却全是十堰的影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家里五口人想换口气—我和爸爸、妈妈、老婆还有六岁的女儿。我们就决定坐火车去鄂西北的十堰，在那儿待了整整七天，带着把城市的压抑甩远点的想法出发。

出站那天，远远的能看见山，一排排朝天生长着轮廓把天空划成了歪斜的线。不同于上海那些整齐的楼群，这里的山给人感觉厚实些。去武当山的路上，群山挨着肩并着背，各形各状，不会争奇斗艳。山上长满树，是深色那种绿，草在石头缝里挤挤搡搡却很茂盛的样子。女儿指远处的山喊着跑着像追一样，在后面笑起来。母亲走得慢一些，总要扶栏喘口气说山给的感觉脚踏实地，不像城市里的高楼只是看着

爬山的时候，云雾从谷里涌出来，石阶就经常湿哒哒的。山上松树根往石头上缠着去长，树枝形状也弯弯曲曲歪歪扭扭的样子，有些树据说好多年。女儿伸手一摸，说像老人手一样的粗糙，路边碰见挑山的，肩膀背矿泉水水壶似的，走起来挺稳当，嘴里说的话不多但是特有劲道，“山不会压人啊，都是自己把自己给压住”，他不怎么说话，可就是这几句。在山中间也有八百岁差不多的古木头，老干枯了却还会长出新芽来，看得出生命的力量。

水给人感觉就是最直观的，丹江口水库这边的水比我在上海见到过的江水还要清澈许多。我们找了一只小船，船在水上划过去的时候，能看到水面上倒映着天上的白云，随着船桨荡起一圈又一圈碎片似的纹路。父亲用搪瓷缸舀了一口上来喝，说自己这一口是南水北调的源头来的，家里的瓶装水都没这味儿好。我看着岸边上有些石头露出来的地方就伸手去摸了一下，上面光滑得很。妻子拉着女儿往河里走不小，身上却有光泽，钓到就会放回去，说只要吃够就行，不用拿太多，山间的溪流从小石缝里冒出来的声音清脆极了。母亲用手绢接一点来擦脸，说这种水养人。这些跟在上海里面为了冲洗或者洗涤所使用的那些不一样的，这里的水像是一部分生活一样被用来饮用、洗脸洗澡之类的用途当中去了。

吃的东西也实在，我们在城里第一顿吃的三合汤，碗里堆着牛肉、红薯粉和饺子，浇上辣油，父亲尝了一口说牛肉结实，不像城里的肉嫩得没味儿。做饭的人穿着蓝布围裙，干活麻利，跟我们说起十堰人吃饭要顶饱，一顿饭起码能吃三碗才过瘾。还有一次去面馆，店家用包菜水泡的面发酸，汤头带着一股酸味儿，女儿不爱吃酸，却喜欢喝那口面汤。我去武当山的时候吃了斋饭，很清淡，把香菇木耳豆腐做得像荤菜一样好吃，母亲说山上做的豆腐是豆香。我们也去过农家乐吃过洋芋，外皮烤到焦黄，撒点盐就能吃，店主说山上种的作物都不打化肥，吃起来很踏实，比温室大棚里或者工厂批量生产的蔬菜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味道。

城里的模样不一样，十堰市区没大片新盖起来的高楼，老厂房多，红砖墙上爬着爬山虎，厂区里头的老烟囱不再冒烟，但看得出有工业时代的影子。有些旧厂改成文创园，年轻人坐在那儿喝咖啡，墙上贴着老旧的照片，能看到过去和现在并存的样子。父亲在一个改过的厂门口停下，他在那工作过，想起机器声，脸上就有着复杂的情绪，城市跟车相关的产业挺多，十里八里就能看见修车的、开车的、造车的，街上跑着的车子不少都是本地产的。老城区巷道窄小，青石板路高低不平，墙根常能见到老人在晒东西，街角摆个摊现炸麻花，空气中飘着油香还有煤炉味道，这儿的人活儿里带着机油味，烟火气足，有种扎得住的感觉。

日子慢悠悠地过，店门开得晚些时候，做面的人擀面的手速也慢一些，要让面条醒足，做事不急躁，在河边公园的长椅上靠着午睡的时候，母亲跟旁边那位老太太讨论太阳的好处，女儿追逐着鸽子跑来跑去，妻子在一旁织着毛衣。在市场里，摊主收摊也不赶时间，一把把菜随便就递了过去，讲价也没有那么着急，在傍晚时分，许多人搬着小凳坐在门口处，摇着蒲扇看天色，这样的一种节奏能让人放慢呼吸频率，连我自己脸上的皱纹也都舒展开来了。

旅行里听见的语言很朴素，挑山工说的山和人的话，钓鱼老人说的够吃就好话，面馆老板对面要醒透的坚持，摊主随手塞菜的样子，都看得出当地人怎么看生活，他们说话不讲花样，直截了当有份量。家里的人在行程里也现出性格，父亲既感叹水好喝，又用一句话把味道形容清楚，妈妈喜欢摸到东西才评价，像尝豆腐能尝出来豆味，老婆说话利索做事干脆，女儿的好奇给旅途添笑。

在十堰待了七天，山啊水啊吃的东西啊城啊日子这几样东西给我感觉都是挺实在的。山能让脚踩在地上，水能让胃口放松下来，吃的能填肚子也能填心上的空儿，城市是有历史痕迹的，而日月过得很慢，在上海站到快节奏里去想想那些事儿，就像把身体从高速带回到了低速。那几天人和物都没有虚头，生活是靠双手加时间堆出来的。

上车离开的时候，看见窗外有人慢慢走着，岸边有老人坐着聊天，山影还在。妻子说以后有机会就住进老房子里去，在十堰人的节奏里把日子过成一碗热汤，爸爸也说回头再过来玩一次。女儿在车窗边上睡了觉，身上还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回到上海之后我常常想起那段慢的日子，想把这些事情带回去：吃东西要实在一些，喝水要看清来处，走路可以走得更慢一点看看路边的人。这样生活也不会变得完全不同，但可以在高楼和忙碌之间留下一点点呼吸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