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成都的第一天，我在小区门口冲门卫喊了一声“老师儿”，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回了声好。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原来一句口头禅能带回家。那趟济南之行就像一把小刀，把几样日常习惯割开，再缝合出一些新的习惯。
我第一次去济南不是为了玩，是出差。那是个深秋的时候，飞机往下沉的时候，窗外一层灰黄的雾气把天和地分成两块，我心里就有点儿憋闷的感觉，下了飞机之后更是觉得难受，那种寒风就像一只手伸到我的衣领里面一样，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鼻子里干得很疼，毛衣上面的静电一个劲儿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重庆来的同事一边走一边甩着嘴里的方言抱怨说这里头跟他们那边完全不一样，感觉挺无奈又有些好笑。
坐车走经十路的时候，城市的第一眼还是灰蒙的高楼和匝道。那段路让我想起成都二环的月季墙，只是颜色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等到走到护城河边看到垂柳青石板我才有了感觉，一个出租车司机一路上都在用本地方言跟我聊城里变化的事儿，他说话的节奏里带着倒装的热情直接，我听着觉得这是他对这座城的方式。
便利店里有个姑娘，她看我买凉水就劝我换个常温的，说这天气喝凉的伤胃。她说得简单，语气带着乡里的关心，就像成都嬢嬢说话似的。进了宽厚里市场我就点了个路边小吃“甜沫”，端上来就是一碗黄黄的东西，感觉像是小米面调的糊糊，吃起来有点咸味儿，名字倒是挺甜，但跟味道不搭。老板说这是老口儿了，大家叫法都变了，我也试着去接受这种反差感。
之后口感爆开，像锅包肉那种味道，我的四川胃开始抗议了，觉得这菜里少点麻才好。为了找点麻味来救赎自己，我去连锁快餐店点了辣子鸡丁，端上来颜色没有那么红，店员却很得意地说放了很多辣椒，解释这是微辣的标准，但尝起来还是感觉不到太多辣意，我能感受到他们试图坚持本地口味。
最让我开心的是在芙蓉街深处的小店，这家的临沂炒鸡端上来的时候是红亮的，辣椒香味很浓烈，厨师用的是二荆条，这下子把灵魂给找回来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能在北方吃到家乡的辣椒做的菜是一种安慰。济南人有一种吃法习惯就是煮好肉再配青椒，有人说是青椒提味也让人想起家乡的味道，我听着还挺实用的一种味觉智慧。
清晨去黑虎泉，那里的人很早就起床打泉水，老人们用麻绳拴着塑料桶，桶碰桶的声音很好听，整个世界都带着生活的感觉。有个大妈教我怎么拿泉水给茶壶“养壶”，她说要把茶叶当个东西来养，得半个月左右，这样泡出来的茶才好喝，在曲水亭街一家茶馆里，我把日照绿茶倒进热水瓶，用水冲了两遍之后端起杯子，清清的茶汤里有种矿物的味道，喝了这杯茶以后，我就明白为什么诗人会迷路在风景中。
曲水亭街上的生活细节很多，小吃摊冒香气，理发店门口有人下棋，孩子们穿着开裆裤拿着糖画跑来跑去，石板路上有人晾萝卜干，有人在石板上用毛笔蘸水写字，字马上就没有了，这样的表演比拍网红墙更让我心动。护城河游船上经过解放阁的时候，导游笑着把喇叭关掉，怕吵到正在钓鱼的老人，船上的人都憋着笑，那一刻很真实。坐船进水闸，水位升降的过程让外地同事惊叫，我旁边比划说原理跟三峡大坝的差不多。
城市里也有改造的痕迹，纬六路上的老洋行改造成咖啡馆，店主喜欢晒老照片，说说老火车站的样子，有人觉得这些房子被随便改造了，也有人珍惜那些旧窗棂和老墙。店主让我爬人字梯看细节，他豪爽地跟我讲过去的故事，嘴里有怀念也有骄傲。
出门坐车，司机大哥直言不讳地给我提意见，说湖里没有荷花的大明湖不去，千佛山上看扯空竹的老大爷去。路上还故意带我从老舍纪念馆门口绕一圈让我看一眼。下车百花洲，鞋跟卡到石板缝里面去了，旁边修鞋师傅看见了就拿工具帮我弄好还不收钱，这热情真是让人觉得城市很暖。
趵突泉边，泉水的规模不及我想象中那么大。有些失落，但后来听几位义务讲解员和一位白发奶奶讲了济南战役、1981年的大旱以及泉水与人们生活的关系，泉水变得厚重起来，像是活着的记忆。老火车站被拆掉的事情让本地朋友很遗憾，他们说起过去坐火车去闯关东的事儿，火车站成了他们记忆中的一个节点。城市在变，人们的记忆藏进了这些旧照片里，在街角的故事里面。
历史建筑不是摆设，傍晚我在老邮局前看到外卖小哥在等单子，古旧的墙与现代的外卖单并置在一起显得很奇怪，在汉峪金谷电梯里有西装男开始争吵，用的那种倒装句法听起来像老城口的腔调只是换了一个写字楼而已。语言习惯延续到了新的场景中去。
晚上去了回民街的烧烤摊，摊子很热闹，有人从成都来，因为“是把油条泡在甜沫里好吃还是泡豆浆里更合适”吵起来，后来一瓶啤酒拿出来，争论就停止了。城市的饮食差异在这里相撞又和解。临走的时候坐飞机，飞机冲破了一层厚厚的云雾，晚霞给海里的云染上了红色，我望着眼前的云朵想起了大明湖的残荷，有些乡愁。
回了成都之后，我就把在济南学的几样东西留下来。我跟小区门卫打招呼的时候就喊“老师儿”。回到家我又把我在济南买的糖油果子泡进红油抄手的汤里吃，想把两地的味道拼起来。有人问茶馆：“济南除了泉水还有啥？”我说泉边打水的大爷、能把二荆条炒出灵魂的店家、会倒装句的打工仔。那几个人和事儿就是我的城市名片。
一句济南人经常说的话，留在了我心里，“挺好的每个城市”，我把它藏在心里头，想来这句也是真话吧，也像是安慰，城市的景点和名片很重要，但更能让一个地方被记住的，是日常里的人和一些小动作。欢迎评论区说说你去过的地方有哪些普通场景让你记住了那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