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安，夜里会想起内江的小事。躺下时脑海里都是沱江的雾，早上巷口卖豆花的喊声，大千园银杏下的光。那些日子是一碗慢慢熬着的红糖粥，在肚子里暖着，在心里稳着。

出发那天我们从西安上高铁，车程大概五小时左右。带了两个行李箱随身，到内江之后选了个离江边很近的老小区住下，楼三层高，在屋子里是两室一厅格局，家具不算新款式，木头做的衣柜和竹子编成的书桌都有些年份，窗户外面出门一条小巷就走到江边，位置好得很，到处走动都能少几步脚程。

住下来之后的第一个早晨，雾把沱江盖起来，江面白蒙蒙的。淡淡的雾气里有渔船的身影依稀可见，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从窄窗子里能听到有人喊着卖豆花，声音带着川南特有的口音。把窗户掀开一条缝就能闻到热腾腾的豆花味道。晚上时候，江面被夕阳涂成金红的颜色，游船、画舫上挂着红色灯笼，水面倒影跟着灯光一起摇晃，岸边有人放风筝，风筝线在暮色之中看不见了，不过风筝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很响亮。

离住处不远的路上，会经常碰到卖栀子花的老太太，她一把栀子花要五块钱，老伴喜欢把花别在衣襟上。往大千园那边走，能看到古柏和青石板路，早晨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钟声与树影交错在一起，在院子里有人坐在回廊里，回廊里面摆放着竹椅，窗棂把光线切成小块，空气中有淡淡的兰草味道，很适合坐着闭目养神或者打个盹儿，文保人员会在馆里讲解展品，有一次听他们讲《长江万里图》摹本时提到过，用的是本地赭石来配色，画上的颜色便被保留了下来。

白天有许多慢慢可以做的事情。清早去公园，能看见老人练太极，动作慢而连贯，和周围雾气、树影一起显得很静。我们跟着一位姓周的采茶阿姨上山采茶。她带我们去了白马镇的茶山教我认福鼎大白。采茶要掐一芽一叶，清明前的茶叶比较嫩。她说春天最早一批采摘的茶叶泡开后叶子尖尖会竖起来，有山间江上的雾气味儿。我们采了两两寄给远方的亲朋好友尝尝。

市井里的小店也颇有看点，东市街有个手工作坊，老板拿大铁锅煮红糖，一斤五块，买的时候还给一小包冬瓜糖。胜利街上有个陈师傅修竹器，他干了四十多年，修理东西不要钱，但会抹桐油保养，去到他的店里他会泡茶、热水，和客人们闲聊，碰上生面孔还会多聊聊两句。老街的茶馆很有人情味儿，一杯盖碗茶三块钱，“碧潭飘雪”这种茶叶常被标出来，来这里的大多数都是老人，他们常常念报纸，讲些方言，把老花镜借给别人看报纸上的小字。

吃饭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快乐的事情，早上要去吃内江的牛肉面，汤头早上最鲜美，摊子里有热乎乎的牛肉臊子、煎蛋和泡萝卜可以加味。很多摊子中午以后就开盖走人了，想吃最好早上去六七点钟之间。大洲广场傍晚很热闹，在广场边上有卖凉糕的，瓷碗里面装着凉糕，淋上红糖，价格也便宜，两块钱一碗。晚上梅家山夜市摊子多得很，烤苕皮的味道会飘到街上。我们经常去一家小店买筒骨煲，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筒骨炖得烂软，味道鲜美，十块钱一份，两个人正好够吃，夫妻俩开店，常客有时候还能再送一碟泡萝卜。

菜场也有生活细节。兰溪门的摊位有人现磨花生浆，三块钱一杯，顺路买上一杯当早餐也行。米粉一碗三块，肉臊多得掉眉毛，卖的人还免费送自家腌的酸豇豆。卖菜的会教你如何处理冬寒菜、本地蔬菜，在菜市场里挑菜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多抓一把让你尝鲜一下。在市场里面还能买到桑葚膏，十五块一罐，老板说加点冰糖熬着喝泡水睡得好。街边还有家店在卖“六月雪”凉茶，两块钱一杯，一开始先苦后甜，店里说是白云山草本植物。

我有风湿，在市中医院看一次诊费七块，姓刘的中医建议喝本地红曲酒配药方，药费大概二十多块。太极公园里有些老人说早上在沱江边踩鹅卵石，他们说这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我就试着做了几天，觉得早晨关节比较顺一点。

社区生活里人情细腻，邻居会送自家种的青菜或腌菜过来，退休老师也会关照像我们这样的北方老两口。糖画师傅和摊主遇到常客就会多给一点，九峰山附近采草药的人会热心指点路向，有一次我们在山上迷了路，被背着竹篓的老乡带下来，他不要钱只说路上危险要小心点，在这里这种事情很常见。

生活开支比西安低很多。我们算过一个月的开销，房租大概一千元，伙食费一千二百块，交通两百块，文化和体验活动三百块左右，加起来差不多二千七百块钱，跟在西安相比整个月能省将近两千多块，钱省下来了日子就感觉宽裕些，住着也舒服点。

内江不像其他地方有那么多景点会引来很多游客，高楼和网红地不多。它可贵之处在于平常的老院子、巷子里的小店、街坊邻居的互相照顾。要是有人喜欢慢悠悠的生活，看重人文市井烟火气，或者喜欢吃甜食牛肉面，这里就挺合适。城市有点小脾气，方言听不懂，老城区巷子窄没电梯，夏天湿热要适应一下。

临走的时候有人问我还有没有需要提醒的，我给她们说了三条简单的话，住在沱江边的老小区走路就少一点，早上六点到八点吃牛肉面最好，学两句本地话像要得、巴适、谢谢这样的会让别人容易接受你一些。回来到了西安以后我在心里盘算着下次再来的时间，我想等到栀子花开的时候再过来，顺便尝一尝听人说过的板板桥油炸粑，也想去那些老巷子里慢慢地走一走，看看还有什么老院子可以坐着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