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为上海人,去到河南安阳后,竟然发现安阳人确实很不一样呢

旅游攻略 13 0

从安阳到上海的高铁上,车窗外夜色像是被一条线拉长了,女儿抱着王师傅连夜做的小木马不撒手。父亲在翻相册,嘴里念着那些刻进骨头上的符号,把甲骨上的线条和家里晾的酱鸭、腌鱼连在一起比划着说。母亲戴着老花镜,在看她在殷墟景区买来的拓片,偶尔会凑近闻一鼻子墨汁味儿。我妻子还在盯着手机里的攻略,生怕以后孩子长大之后吃不到北方的面食。我们在座位上安静着,像把这一路上见到的慢节奏都收起来一样,等放回城市的快簇里去。

整趟旅程像把日子切成很多小片,每一片都能独自落在生活里。有人在巷口晒太阳,有人用老办法把木头刨得服服帖帖;有店家不用秤,靠手感决定咸淡;有老人在地上用树枝把甲骨文画成故事讲给孙子听…安阳的步子不急,人把时间留给手艺、留给人、也留给出土几千年的字样。这样的慢不是蛮横,只是对每件事都认真去做,让生活里的事有个交代。

在文峰塔下遇到王师傅那天,天气不冷也不热。他正在枣木上刨面,这木料要阴干三年,他就是不同意短些时间。有人急着赶工要用新鲜木头做活儿,他就没接这个活儿。他说东西裂了不好送出去也难堪。他给殷墟博物馆做过放甲骨的架子全都是榫卯结构不用一个钉子。画图的时候把甲骨文字里“木”字的笔划照样子画出来,就想学古人怎么做就怎么来。说这些事儿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夸张的地方只是慢慢地把刨出来的屑扫到一堆。

道口古镇有家烧鸡作坊,门口停着几把老椅子。做鸡的老师傅说二十几种料不能少,锅子边卤汤真是老味道,他不让机器代工,觉得快了没那股儿劲儿,泡调料、看火候、手摸肉温判断入味。卖胡辣汤老板也是用舌头尝咸淡,看火苗旺不旺。这事儿在外人看来像是迷信,在本地人眼里就是常识,殷墟外拓片师傅也坚持自己的做法,。

这里的人做事认真到有点固执,有人说那是“憨”,但就是那股子不肯将就的劲儿,让不少手艺没变过样。修房子的瓦匠、做木器的师傅、做卤味的老师傅都是这样,你看他们在一个小院里试着把旧的办法用在新的需要上,却不扔掉传统,有时候带孩子去看这些老手艺人,女儿会盯着木马问,“会不会有小兽像甲骨上的那样?”王师傅把木马的一角磨光滑,告诉她手里这块木头有枣香,时间会让它留下来。

路上也有让人动心的直来直去,我们停车遇到难题的时候,路边修车的大爷招手带我们穿过一条胡同,把车停到他家院子里说不用钱;扁粉菜馆老板见女儿怕辣就把汤改成番茄味,见父母牙口不好就把粉条早煮几分钟。结账时算错了多找了五块钱,追着我们把钱塞回来说是自己糊涂了。还有卖山货的大娘天突然下雨用捡来的塑料袋给我们挡雨,没要多收的钱。民宿老板凌晨四点起来给想看日出的人熬小米粥,一边分粥一边讲他爷爷当年修红旗渠的事,说大家把吃的凑一起谁也不缺一口吃,那些话里没有夸耀只是事实的记忆。

被叫做“诚”的,也体现在邻里互助上。老街改造的时候,大家不是等着别人来修,而是互相帮助。谁家的门窗坏了,隔壁就过来帮忙拿个手钳。有人自己修房子,自己动手补墙,忙不过来就喊邻居帮忙。修街道的时候,瓦匠、木匠还有街坊一起干活,年轻人在外面读书,也会回来帮着设计一下。这些都不是表演,就是把生活的需要当回事去做事。吃扁粉菜临走老板给多放了一个刚出锅的鸡蛋,说下次告诉他们留一个,短短一句话,像是口头约定一样把人留下。

历史在安阳不是博物馆里的一个标签,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殷墟的展厅里有个年轻的讲解员,她小时候爷爷教她先认“日”“月”,觉得甲骨文字比书上更有力量。河边有位老人用树枝在地上画字,把“酒”“鱼”这些字画成儿时游戏的样子。很多老房子里还有带“商”字的坛子,老物件和日常用品混杂在一起。剧场里演了一出豫剧《妇好,台下坐着些老观众看得泪眼婆娑,他们把剧中人当作本地的历史人物看,这里说的妇好就是个早熟的女英雄。人们说起盘庚迁都的时候不用学术口吻,就像谈论邻居搬家一样自然,修鞋师傅、卖胡辣汤的老板聊起甲骨文像聊气候一样平常。

红旗渠的故事就成了常讲的事,老一辈人手里拿着草绳和铁锤在悬崖上凿石头,他们手上长着厚厚的老茧,导游说很多年轻人回来不是来看一看渠是什么样子的,而是看怎么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山里的果农把荒坡变成了苹果园,先挑土再填坑最后捡石子垒墙,在这些缝隙里面种下了树苗,这事儿干得慢但是活得久,城里外都看得见这种愿意干活的样子,有人住过很久的房子被亲手修复好,不一定是为了钱;工匠们一起修街道邻居们都把自己扛起来。

这些故事在我的家里人记忆里连成线,父母把甲骨上的字形跟自家腌鱼晾鸭联系起来,说文字跟食物一样都是记念的载体。妻子感叹这里的人像太行石头,看上去冰冷硬朗,摸久了就觉出有温度。女儿攥着那个小木马不撒手,木头枣香在车厢里慢慢弥漫开来,成了她这次旅行最实在的东西,王师傅那晚连夜给闺女做出来的小木马上了色上了一层亮光,不是为了挣大钱,怕孩子等不及,所以连夜加急,他要把手艺传下去,别让人忘了怎么活。

在城市节奏快到每分钟都算数的地方,安阳的日子像慢慢铺开的老纸。这里的人不急着把事儿做完,他们更讲究把事做得有样子,手艺靠的是耐性,待人靠的是真诚,生活靠的是能把坏的地方一点点补好,这些加起来就是他们的坚持,三千年前有人在龟甲上刻下字,后来的人把这些字当作生活的线索,在今天的村庄里还能找到那些字的影子,时间在这里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而是做事情变厚的工具。

从这些细节里能看出来一种常态,人们把历史放进日常,技艺是该守的规矩,帮忙是本分。你要看得见的东西会慢慢冒出来,像磨好的木头、入味的鸡、修好的渠。对外地人来说,这种做事态度很保守或者慢。对于当地的人,这是他们的生活方法。他们一点点把生活搭起来,不考虑一晚上变成十年,就想好好干每天的事。

回上海之后,霓虹和快节奏就像旧地图上的新路标。我们把在安阳带回来的东西好好整理了一下,父亲把甲骨拓片放进了书柜里,偶尔会翻一翻看看;母亲把从作坊买来的卤料单子夹到了食谱中去;女儿则把木马摆放在了床头边的位置上,妻子试着用安阳那边的味道来做番茄味的扁粉菜给小家伙尝鲜一下,希望他能有点北方口味的习惯养成起来。那些我们在安阳看到过的朴实事物,并没有随着回到城里而消失不见,在新的生活中以另一种形式被融入其中—安阳人那股耐性也在我们的家里生出了根须来,像是在日常生活之中刻下了某种痕迹一般,提醒着人们慢一点再真一些地过日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