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摇晃，海水在咆哮。 东京时间深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强震撕裂了宁静。超过十万人在睡梦中惊醒，抓起手边能抓的一切，冲向街头，冲向避难所。社交媒体上，一段段晃动剧烈的视频触目惊心，有中国游客的镜头里，是连滚带爬躲进卫生间的惊恐身影。

后续可能还有强震的警报，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与此同时，各大航空公司的免费退改签政策，早已第一时间覆盖了受影响的航线。这是一道清晰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依然有人选择在这个节点，踏上那片正在颤抖的土地？

是执念，还是无法割舍的吸引力？

我们必须抛开简单的“不怕死”的指责。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一套复杂难言的个人逻辑。

对于许多旅行者而言，一次精心策划的赴日旅行，不仅仅是一次度假。它可能是攒了许久的年假，是答应了孩子的毕业礼物，是情侣期待已久的樱花之约，或是为了奔赴一场无法改期的演唱会、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议。行程机票、酒店住宿、门票预约……这些早早定下、环环相扣的旅行契约，背后是时间、金钱和情感的巨额沉没成本。

航空公司的免费退票，解决了最大的交通损失。但其他环节的损失呢？那些不可退款的温泉旅馆、米其林餐厅预订、环球影城VIP票，可能意味着数千甚至上万元的直接经济损失。对很多人来说，“来都来了”和“钱都花了”是两股巨大的、推动人硬着头皮前行的现实力量。

更深处，是一种对“计划”被意外全盘打碎的巨大沮丧感。人们厌恶失控。当一场地震试图夺走他们对生活的掌控感时，有些人反而会生出一种倔强的逆反心理——“我偏要去”。

中日关系的“冷”与旅游的“热”

当下的中日关系，处于一种微妙的“政冷经温”状态。政治层面的波谲云诡，外交辞令上的谨慎与交锋，是国际新闻的常客。但奇妙的是，这股“冷空气”似乎并未完全冻结民间交往，尤其是旅游这股热流。

旅游，在很多时候，是一种去政治化的个人体验。游客追寻的是干净的街道、周到的服务、美食与美景带来的感官愉悦，是二次元文化的朝圣，是购物天堂的满足。这些具体的、细微的体验，与宏观的政治叙事之间存在一层隔膜。除非发生极端的安全事件或官方明确的旅行警告，否则，政治关系的冷暖，对普通游客决策的影响权重，可能远不如一次特价机票促销来得直接。

更何况，日本旅游业经过多年打磨，其安全、有序、高品质的旅游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即便遭遇地震这样的天灾，其高效的应急体系、普遍的防灾意识、秩序井然的避难画面，通过媒体传播，某种程度上甚至可能“反向”强化了其“应对有力”的可靠形象。这种长期建立的信誉，抵消了一部分灾难带来的恐慌。

人们会在心里做一道算术题：政治风险，遥远而抽象；地震风险，剧烈但可能短暂；而旅行带来的即时快乐与满足，却近在眼前，真切无比。

风险感知的个体差异：一场豪赌？

每个人的风险阈值天差地别。对于灾害的感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息获取和个人经历。

有人看到“后续可能有余震”的新闻，立刻头皮发麻，取消行程毫不犹豫。而另一些人，则可能深入研究地震局的预测范围，发现自己的目的地并非震中，受灾影响有限；或者认为，地震是小概率事件，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这种乐观偏见是人类常见的心理保护机制。

也有资深的“追樱客”、“红叶控”，他们可能并非第一次在日本遇到地震。小规模的震感对他们而言，甚至成了某种“旅日经验”的一部分。他们熟知避难流程，酒店房间里的防灾头盔放在哪都一清二楚。面对风险，他们感觉自己是个“有经验的玩家”，而非待宰的羔羊。

这像是一场基于个人认知的豪赌。赌的是概率，更是自己对突发状况的应对能力。而免费退票政策，恰恰降低了这场赌博的“赌注”，让一些人更愿意去“试试运气”——反正不行还能回头。

当“逃离”与“奔赴”同时上演

最戏剧性的画面，莫过于新闻中“逃离”与“奔赴”的同时上演。一边是本地居民和受惊游客仓皇避难，另一边，机场里可能仍有拖着行李箱、满脸期待准备入境的游客。

这并非讽刺，而是现代全球化世界的常态缩影。灾难是局部的，而世界的流动是整体的。 对于一个幅员不算辽阔但旅游设施遍布全国的国家来说，一个地区的灾难，并不必然意味着全国旅游活动的戛然而止。信息的不对称、行程的固定性，让不同人群在同一时空下，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行动选择。

对于选择继续前行的人，我们或许不应轻易冠以“要钱不要命”的嘲讽。那背后，是成年人在权衡了恐惧、责任、经济损失、情感承诺之后，做出的一个或许纠结、但对自己而言“最合理”的决定。它关乎计算，更关乎人性中对“正常生活”的顽强捍卫，以及对“计划实现”的深切渴望。

天灾突如其来，映照出生命的脆弱，也映照出人类行为的复杂光谱。免费退票是一张安全网，但总有人选择不从网上走。这其中的原因，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邃，也私人得多。下一次，当警报响起，你的选择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