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高铁上，母亲说方言听起来像另一地方的语言，在我心里来回打转。回来后我带了三件事没想明白：这里地理和人是怎么相处的？这里的方言怎么这么特别？平常吃的为什么大都是米做的？古老与现代如何同处一地。
出发去温州的高铁上，一路穿过水网。平原那边的田块逐渐变窄，河道变得越来越宽，过了江南低地到了浙南山脚，水路和山地交接的感觉很清晰。清明那会儿我们一家出门，母亲想去看看南戏发源地，女儿因为读过朱自清的《绿》想要去看看梅雨潭，最后决定在温州待七天，把节奏放慢一点。
走路的节奏慢下来之后，就能看到许多细微之处，青石板会留下早晨的潮气，空气里还掺杂着山里的草味以及海的味道，城市与乡间混合起来的气息在舌尖上有着一种山海并置的感觉。
山在温州被叫得特别亲切，雁荡山的峰峦有很明显的线条感，雾气起来的时候峰顶若隐若现。我们在清晨去灵峰看景，在日光里看到那对叫做“夫妻峰”的石头结构，它们之间的朝向会随着角度的不同而出现变化，从靠近到分开，母亲站在那里说山的形状像是能够表达人情的东西，它知道如何聚拢也知道如何去散开。我坐在山脚之下听她说话，一种把自然当成人来对待的想法就这样流露了出来。
去小龙湫的时候，水是深绿的，有点黏手。女儿把手指伸进水里，她能感觉到指尖上有水流过指纹的感觉，然后她的指尖和皮肤上都会留下绿色的印记。楠溪江的水在当地人眼里叫做“软”，竹筏在水草和浅滩之间缓慢地漂流着。撑篙的人说，以前江里的石头都有棱有角，但是时间久了被流动的水磨圆了，所以摸起来比看上去还要光滑一些。
石头拼成“文房四宝”图案，门楼下老奶奶们绣瓯绣，线轴一圈圈转得很稳当，年轻人开民宿也在古村里头，比照过去看传统和新事物一起存在，一次我看见他一直按快门，他说水绿得很浓，颜色太饱满相机也拍不完。
城市里也是各种元素混杂，江心屿上双塔矗立着，古时候的钟鼓声和现在的轮渡机声同时响起。朱自清故居在窄巷中，墙上“绿”字被雨水浸得发黑，窗台边有人抄写课文，纸笔相碰的声音回响在小巷里。五马街骑楼下，穿西装的商人和穿蓝布衫的老人并行，皮鞋与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击出交错声响，节奏没有谱子，却能感觉到日常的韵律。
吃在温州有直劲，早上街角的糯米饭就是许多人的开始。蒸笼一掀热气和酱油味就散开来。糯米饭里头油条肉末香菇都有，食客们会在上面浇上一勺肉汤。女儿蹲着台阶吃，嘴边沾了米粒。鱼丸不是圆球形状的，卖相是拇指粗细的条形，煮熟捞出来淋一点醋，第一口就能尝出鱼的鲜和鱼骨碎屑的口感。灯盏糕用米粉糊在铁模里摊成外皮，里面包萝卜丝肉丁再下锅炸到外壳鼓起呈金黄，拿在手里还温热。 父亲牙齿不好，但还是喜欢吃这种东西，他说外面脆里面软的感觉挺符合这一带人的风格。猪脏粉要搭配辣酱吃最好了，那粉滑弹牙，猪肠嚼起来很有劲道，几位老太太吃了之后说比上海的阳春面还野。海鲜很鲜，菜市场里的虾姑能动着呢，摊主现场处理一下做成椒盐味道，外壳脆到可以用嘴咬开的那种感觉，在这里吃的瓯柑先是一段时间是涩味，等涩过去之后就会变得很甜，并且回味久久留在嘴里，爱人说是这种果子需要慢慢地吃才行。
我们在城里住了五天，觉得像是住在水里一样。早上卖菜的在巷子里担子上有露水，竹筐上的泥没有干透，午后常常下雨，一会儿就下一阵，雨点打在骑楼顶上铁皮上叮当响，店主坐在门口看着穿过雨帘走过的路人。晚上下班后靠江边摆摊的人支起桌子椅子来，在风里晃着湿漉漉的灯笼，店里有人喝酒，酒瓶相碰的声音把江边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地方。
离开时坐的那辆车上，母亲把听来的一些方言说得特别离奇，楠溪江上撑篙老人说话有转弯处，跟普通话声调不一样，客栈老板说温州话是保存了古汉语某些特点的语言活体，他说有些词在古诗里还能找到类似用法。周围人彼此也不是完全能听得懂，台州来的旅客有时要靠手势辅助表达。
女儿在半路上提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为什么这里好多吃的都是米做的，回头看看我们吃的东西, 米以不同的形式出现，糯米饭、米粉鱼丸、米糕、灯盏糕外面包的皮是米粉，山地里对米处理的方法和保存的方式有方法，存起来也可以解决好几桌饭的问题，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的地形气候，所以当地人在饮食上可能就是这个思路，也有可能是因为米在物质或者文化上的意义比海产品大。
旅行里新与旧并存的场景比比皆是，五马街楼下的百年中药铺子，古村里的年轻人把老房子改成民宿，在门口贴上WiFi密码表，街角卖东西的人会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招待客人，回到家却说温州话跟家人聊天。父亲看着这一切说道这个城市既有新的又有旧的东西。
带着对方言和食物的疑问离开，我也没有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开。行走中获得的信息不能在短时间里对这些现象做出解释，我想说面对如此复杂的地方特色不要急着下结论，还是先放下吧，就像喝一杯不烫的茶，慢慢品尝其中的涩与甜。
回去后我有个愿望： 下次再来的时候带一个空杯子，到江边多装点江风的味道，再多盛些米香，别带着急切的问题，用更慢的步伐去体验这里每天都在发生着的变化。这样就可以少一些判断，多一些感受，再慢慢地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