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下降的时候，我从窗口看到的不是一块机械化的格局。山地有块状的绿，湖面是深浅不同的蓝，街区里有一点花的颜色，市区的一些建筑是黄灰色。这个城市的色块很自然，并没有刻意去规整。这是我们一家五口第二次离开上海一起出去玩，父母、妻子、女儿和我，我们从忙碌的城市来到昆明感受不一样的生活。

我们先去了滇池边，短视频里常见的滇池景色只是表面的，真正走进去才能听到岸边砖瓦的老响声，看到街角每个人的生活细节。海埂大坝石阶是观湖的好地方，坐在石阶上往湖面不急不躁地看下去，颜色很温柔，和上海黄浦江的那种奔涌感不一样，也不像太湖那么静，清晨六点，湖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一群群红嘴鸥从远处飞来，在浪花边上找东西吃，有时翅膀一展开的声音跟远处渔船马达的声音混在一起，就成了安静的一天开始时的声音。

岳父戴着老花镜盯着水面出神，他想水底藏了哪些陈年往事呢？会有什么东西被淤泥埋起来。正午阳光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岸边芦苇丛中藏着鸟儿。女儿看见鸟飞起就去岸上追着跑呀跑，忙得不亦乐乎。傍晚的时候碰见戴斗笠的渔民收网，里面银色的鱼跳出水面，溅起点点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很现场感地让人注意到了水的变化和人的动作。

我摸了摸几块水磨光的卵石，它们手感非常光滑。那一刻我想起上海弄堂里的老人们，被岁月磨平了许多的话说，但很有包容感的那种老人，这种沉默的耐性也在这里有。

老街区值得慢慢走，青石板路踩着厚重，飞檐的屋顶投下阴影，窄巷里藏着生活气息，在南屏街和文明街转了几圈，女儿被墙缝钻出的三角梅吸引，一边指着一边笑，孩子对生命力敏感得很直接。岳父在一家老中药店门口停下，从门缝望进去看见老中医用毛笔开方，笔墨在宣纸上晕开来，书写的样子让人觉得那是一段被保存下来的手艺。岳母被巷口蒸饵块摊子吸引，盯着白面在蒸笼里变成热气的过程，看着熟悉的热气，她找到了一点跟上海弄堂糍饭摊相似的感觉。

小巷有炮仗花墙，茶馆里三弦琴声常响，路边烤洋芋香飘过路人都想尝一尝。老街简单朴素让人觉得踏实，像家里放着旧棉衣的木箱子一样，外表普通却暖和得让人心安，这样的东西在城市很少见到。

昆明的光有特点，纬度和地形把阳光打在树枝、花朵、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光线会在枝叶、花瓣、墙面上移动留下不同的光斑。我们在翠湖喂鸥的时候，阳光照到红嘴鸥翅膀上，好像边缘被染了一层浅色，女儿笑声飘荡在湖边，那一刻对我而言像是能记住的画面，岳母在湖边练太极，旁边一个老头拉二胡，他们的影子在地上重叠起来，光线和身影一起构成一幅简单的画面。

到了云南大学的银杏道，金色的叶子把阳光筛下来，青石板上是斑驳的样子。大家在路面上停下来拍照，我跟着你们走西山看日落，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滇池都被拉成了胭脂色，昆明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从远处撒开了小点子光。这夕阳跟上海不一样，在那边高楼会砍出硬线条的感觉，在这里是一波一波慢慢结束的日落收场。

吃的部分全家人都乐在其中，过桥米线的土陶碗里汤还在冒泡，家人把菜肉片和配料一件件放进去，就像做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女儿尝了乳扇皱了鼻子说酸香可以接受，旁边一个白族阿姨看见她的表情笑起来，简单的互动让陌生人之间有了距离。汽锅鸡的汤清澈鸡肉很嫩入口即化，这种清鲜的做法跟上海红烧完全不一样，我们一家还吃了菌子火锅里面是鸡油菌牛肝菌松茸等等，妻子说那感觉就是把山里的味道都倒进锅里煮着一样，原汁原味的感觉更真诚一些不像有些做法花里胡哨。

夜市挨着斗南花市，女儿玩了玫瑰糖画，我尝了烤豆腐，蘸折耳根的蘸水味道有点冲，却很能勾起记忆。岳父在小摊上尝雕梅酒，脸上带着满意。市场和超市形成对比，篆新农贸市场里五彩菌菇、各种香料，有人跟摊主讨价还价，空气里有泥土味蔬菜味，这些气味和声响让市场有了血肉感，超市干净整齐又缺了一种带故事的生活气。

我们坐在圆通山的茶座上，一个下午的时间，在杯子里泡着茶，周围是缓慢的动作。老人下棋，鸟在树上叫，女儿追着松鼠跑。和小区里散步相比，这里空旷、真实得舒服些。博物馆也去了趟云南省博物馆里的青铜器让女儿好奇起来，她愿意伸手去摸展柜边上的说明册。对我来说这种真实的感受比任何主题公园娱乐项目都来得有意义。

岳父特别爱逛市集，他站在摊位前头，盯着一堆菌类，跟摊主说上几句，想弄清楚每种的味道和用途，市场里人与人的互动要比商场里的冷淡多得多，我们觉得那儿的生活气息更真实些，好像城市的一部分活了起来似的。

旅行的最后一晚，我们在翠湖边的长椅上坐着，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红嘴鸥排着队飞回去。女儿在爸爸怀里睡了，嘴角还有烤洋芋的香味儿。妻子突然说起退休后来这里生活的事，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不说话。那时候这座城市慢悠悠的样子和人世间热闹样子就成了我们心里一个选项。

离开昆明的时候，从飞机上看下去，城市的颜色在视野中碎掉，山是深绿的，水是蓝的，花和院子有红的点缀着，房子和路上都是黄灰的颜色。这些颜色分布开来，并不是被收拾整齐的样子，倒像是自然与人的混合物，在上海回来之后，我也会把这里的事情和味道带回去。上海就像一套熨得很平的西装，讲究的是剪裁、形象；昆明就像是穿了一次又一次洗过的一件棉布衫，有点破旧，但是很好穿。我们在昆明得到的东西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个可以全家一起放慢脚步互相陪伴的时间，这种慢和暖以及市井里的食物和声音就是我们带回家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