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海待了半年，海的节奏成了日常背景声。北海的海面很宽，天和海常常连成一片，风是咸味儿的，跟黄浦江不一样，黄浦江两边都是楼房，水挤着楼跑，在中间夹缝里喘气似的，北海的空气能闻到海水和鱼的味道，潮起潮落天天能看到点变化。

清晨去渔港，寅时未过，电建码头的柴油机轰鸣起来，渔船动了。渔妇戴斗笠蹲水泥地挑沙虫，动作快得跟机器一样，穿胶鞋，鞋子底下常有黑泥黏住，裤脚挽到膝盖上，被海风吹出老茧。卖海鲜的时候会多塞几只花蛤给熟人说“煮汤才够味”，拣和称手里的海货，那种感觉很真实细致，并不是粗鲁随便，这些动作都不是一蹴而就练出来的，在风浪里天天如此。

市场的交易也得讲究，卖虾的阿婆会问你要怎么弄，是白灼还是油爆，然后挑不同做法的虾。糖水铺老板娘记得回头客爱喝什么口味，上海来的客人要多加椰奶，本地人少放糖，她就说城里人怕腻，你们能吃得惯甜。大家互相知道菜式和口味，买卖里有讲究也有温暖。滩涂退潮之后看上去平平的滩面，脚踩下去就会陷进去，泥巴里面还有小蟹壳。那些不显眼的地方，在市场口味里，在海产选择里都能找得到。

北海，靠海吃海的人之间有一套规矩。讨海的看天气，他们更知道互相让一步、互相帮一把的道理。出海不一定有亲戚陪着你，陌生人也会搭把手。有人赶海在涠洲岛被礁石划破了手，在旁边的小船上船老大会拿出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草药苦腥但对伤有用，这样的事在海上很常见。风暴来临前村里人一起加固渔船忙到深夜，嘴上调侃着海龙王脾气再坏也得给讨海人留口饭吃，手上却是真干活儿。

老街骑楼存留不少历史，街区里能瞧见南洋风味的廊柱，岭南特色的屋檐，墙缝中有古旧琉璃碎片，那是早年传教士遗留下来的痕迹。石板路上有过去船只的脚印，船夫，挑夫以及外来渔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早年的海上贸易留下了具体的生活习惯，广东船，越南帆，客家人的一些习惯和疍家船娘的做法都被带到了这片街巷之中，街边的海南粉与猪脚粉共用一个炉灶，越南卷粉阿姨跟烤生蚝壮汉会搭话，她们说的话中既有粤语又有本地话，并带有越南词汇，这种混杂并不是突兀之事，已经成了街市的一部分。

侨港一带的糖水铺常常可以看到跨文化的画面，穿奥黛的越南阿婆用普通话教店里人做滴漏咖啡，店里的小姑娘穿上校服跟着学。糖水铺凌晨四点开始生火，老板娘守着铜锅熬黄糖，木勺被磨得发亮，离开的时候有人会被老板娘多加一勺桂圆问“还来不”，说海不会关门，什么时候来都能喝到热乎的汤，这些细节让人跟小店有联系，有一种常在的感觉。

台风天是考验社区互助的时候，街上的人都会把家具绑牢，渔民会系紧自己的船。骑楼底下有人在打麻将，不出声的也会看窗外的雨线，输了的人就会说财神去涠洲岛度假了。渔妇煮好没卖出去的海货做杂鱼汤，端到邻居家分一碗。民宿老板有时候会在屋顶被风掀开一角之后不急着补上，在露台上对着乌云说话，让人觉得惊讶，但是问下来才知道他们有办法应对风暴，这种淡定不是麻木，而是建立在经验与准备之上的：修补渔网、加固桅杆、备足粮食等等都是平日里的准备工作。

工匠和手艺还在，修骑楼的匠人手里握着一把凿子，能比小年轻岁数大。雕一朵木花要一天时间。做贝雕的人说贝壳得泡好久才好刻，养一颗珍珠也得好几年。慢工细活是真有道理。这种手艺不是炫技，是为了牢靠、耐用。船舱里经常能看到旧罗盘和新卫星导航一起出现，在一艘船上同时摆放着老工具和新设备，人们一边用老办法做事，又接受新技术，年轻人也在变，潜水教练搞珊瑚保护宣传，渔家乐姑娘拿手机直播带网友看渔船回港，海洋研究所新人做科考登记，把海洋生物数据记下来，说是给海办个“户口本”。

对信仰、科学这里有人两种都信。妈祖信仰在节日的时候还有祈海仪式，天气预报每个出海前也会仔细查询一下，有人说出海之前先看气象台，然后还是会拜一拜妈祖。日常生活中既有祭祀又有现代航行工具和网络信息，在屋顶上可以看到几块太阳能板，墙基是百年的青石，这样的搭配说明人们想要保护传统又愿意尝试新的东西。

北海话的语气给人感觉是软的，但是话里带刺儿的那种幽默。日常对话中经常自嘲，用夸张的说法来化解不顺，在市场上讨价还价也带着笑。卖虾的人会半开玩笑地说“这虾活得能跳探戈，再不下单它就自己回海里去了”，这样既是一种卖法也是一种逗趣。语言里面既有轻松的一面也有实用的那一面。

海边有很多生活的画面，银滩的日出会把沙滩上的沙子照得发亮，渔船早上回港的时候马达声和浪声混在一起，夜里有灯光是渔船的灯也是岸上小店招牌里的光，城市的灵魂不是高楼也不是码头，在那些靠海过日子的人身上。他们的生活就是劳动的事儿，修网、放鱼、挑海货、熬糖水、盖房顶，红树林的根埋在泥里老锚沉在港湾也都是日常的一部分。

关于历史，北海的街道有海上联系的记忆。早年海上丝路留下的具体痕迹：船只种类、外来人习俗、路边小吃做法这些细节没被完全抹掉，它们融进了现在的生活里头，现在也来了新元素，海洋保护、旅游服务、网上销售都在改变这里人的工作方式，有人守着老本行不动摇，有人把老本行和新技术结合在一起，这种变化难免会有点摩擦感，但也会带来新的机会。

平时看得到两种力量一起走，一种是传承的力量，手艺、口味、习惯和相互帮忙；另一种是接受新事物的力量，设备更新、网络传播、科学研究。海的环境让它们混在一起，来往的人多，各种语言风俗可以共存。对外来的人都不用问太多的来路，没有名片，来了就当客人看待。商店与邻里的接待很直接也很热。

北海的生活有粗糙的地方，也有细腻的地方。有人早早地去港口分海货，有人用老办法修楼，有人用新方法记海洋。晚上喝过糖水之后，老板娘会问你会不会再来。有人回答“海不关门”，什么时候来都有一碗热的。这样一种日子看起来不够华美，却真实。这里生活的苦和乐、危险与互助都是时间与经验累积起来的，在海边过活，总能从咸涩中嚼出一点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