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上，我把几样小东西从包里掏出来摸一摸。一张手剪的鲤鱼和几个晒干的小海螺，纸上还有剪刀划过的痕迹，海螺带着海水的味道，车窗外的风景很快，车厢里的声音很平常，我用这些触感一点一点把记忆拉回去，在葫芦岛走过的路，遇到的人。

我到葫芦岛之前以为看到的是修整得很好的老街、商业化的很厉害的景点。其实不是这样的，兴城古城一进东门就没有了大城市那种连绵不断的吵闹声，在街上有一种静是生活在里面的人自己制造出来的。南大街那条青石路被海风擦亮，石缝里塞着碎贝壳，走在上面就能看见海的痕迹。十字路口有一座旧石坊，表面的纹理都被年年月月磨平了，靠边坐着一个穿枣红马甲的老人，手里拿着皮影在摆弄着，灯下的皮影在一动作一动作地走动，老人嘴里哼着不熟悉的曲子，路人会停下来听几句就走了。那样的表演没有舞台，只有手和布，没有花哨的背景灯光，却让人知道这里有一个传下来的手艺。

城里有一块碑刻着宁远卫城，年深日久，四角磨光，好像被很多人摸过。城隍庙后面有文庙，树上有几条老银杏被人绑了彩带祈愿带，风吹时会互相撞着，发出一点声音。胡同里总能看到送饭的、晒酱缸的、门口坐着闲谈的人，有人把刚出锅的榆钱饭送到门口来，饭黏糊带着面香，咸菜下肚能出汗，这饭不摆阔，吃了就知道是当地人常吃的。

将军府的门环被摸得发亮，后院有一棵老梨树刚刚冒出了芽。墙头刻着“马厩”二字，老人说这里曾经和旧时练兵有关。晚上在钟鼓楼旁边的茶馆里常常能听到唢呐从窗户里冒出来，声音顺着砖缝走，像是一天里的背景声。兴城古城不是没有人的景区，也不是把历史摆成了一件展品，在这些街道上、房顶上、人身上还能找到真实的生活

从兴城码头坐船半小时就到觉华岛，上船之后远远就能望见岛像是浮在海里的一块绿玉，岛上路面不平滑，碎石子很多，可是森林生长得很好，空气里掺杂着草木和海水的味道，深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很清新，南海浴场那一带人很少，沙粒细腻柔软，踩上去不会烫脚，海上飘荡着渔船，远看就像叶子漂浮在水面上一样。清晨的码头十分热闹，渔民扛着网兜上岸来，竹筐递出来的是梭子蟹正在吐泡，海蛎子带有腥味但是价钱便宜可以当即购买，在退潮的礁石缝隙里面能找到小海螺，当地人说新鲜的白灼最好吃，岛上能看到大龙宫寺的遗址，地基上的砖头边缘因为受海风侵蚀而变得破烂不堪，这显示它曾经在海边遭受了很多年的折磨。岛子里有一棵千年菩提树，树下摆放了石桌子，阳光穿过树叶散落下来，坐在那里能够听到海风和树叶的声音。

傍晚时分回了岸上，海面被夕阳染成金红，归航汽笛声、狗吠和浪声混杂一起，是种让人安心的吵闹。渔家院的人炖一种杂鱼锅，主要用黑鱼黄鱼，汤稠，搭玉米饼吃，味道朴素得很，吃完还可以去附近市集逛一圈，市里人早市的样子很真，凌云早市清早六点多就开了，街长约一公里长，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铃声交织在一起。摊位上的东西价格也很接地气：豆包一块钱一个，熏肉一块五块一片，面茶三块钱一碗。 路边蹲着吃，相比起网红店显得更自由些，海鲜摊头的活虾和爬子、刚开的新海蛎子非常新鲜，摊主可以直接现场打开盖儿，配辣根就能吃起来。有人剪纸，拿红纸裁成片状来剪出鲤鱼及浪花图案，五块钱一张，剪完后动作很快很清爽。豆腐脑摊前总有排队的人等吃的老板娘手艺好，卤料放得充足，加香菜撒点辣油味道诱人，卖菜大妈总会送你一根露水黄瓜就脆得很好像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样。

九门口长城也是当地一种风景，这里的长城又叫“水上长城”，九道河水从城楼下流过，桥面上的条石被水磨得发亮，缝隙里塞满了贝壳。城墙用大块的条石砌成，接缝处用燕尾铁铰扣紧，很结实。敌楼上还能看到草丛，城砖上留有炮火打过的凹痕，可以想起以前的战事，在城楼上看着河里的水绕着城墙走，夕阳把影子投到水面上，景色沉稳些，那边没有旅游团吵闹的声音，风穿过敌楼空隙会发出低低的声音，可以想到守门人当年的日子。

平地上塔山阻击战纪念馆外观很普通，并不像现代博物馆，院里挂着红绸带的老槐树，屋里摆放很多旧物。展览有个粮袋，布上有九个弹孔，弹孔边缘磨糙，说明它真的打过枪火，土坯房保存比较原样，墙皮剥落现出黄土，指挥室还有旧地图和油灯，这些东西让战争不是抽象讲述，而是具体生活状态，院子里石磨也放着，磨盘纹路留有细土，解说里说过有人连夜磨面支援前线，纪念馆没炫目灯光或者夸张讲解，正是这些旧物土屋让人更直接感受到那段历史分量。

走着走着就到了龙潭大峡谷，在这里荒与野比起人工的园林更加生动，全长五十来公里，两边都是壁立的峭壁，还有瀑布从山上一直垂挂而下，声音很大。栈道两侧有奇形怪状的一些石头，有人说是乌龟石有人说是天狗，当地人说这都是被海水冲刷了很多年的效果。沿着小路往下一走可以看到溪水清澈见底，还可以看到在底下窜动的小鱼。然后爬上去就能看见一个观景台向下看去就是一条绿色的带子，再往下就是雾里模糊的一片松涛，鸟鸣和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是自然的合奏。这里的景色很野生也能让人心胸豁达一些

走过这些地方，带回来的小物件都很有用。那张鲤鱼剪纸的纸质和刀痕都能勾起我对城里手艺人的一些印象，那些晒干了海螺在家里闻起来还是海的味道。回程车上的时候摸着这些东西脑子里面一遍又一遍地过我在兴城吃的榆钱饭，在觉华岛炖的杂鱼，在九门口长城砖缝里嵌的贝壳，在纪念馆弹孔里的粮袋，在峡谷里看到过的瀑布，在早市上吃到热腾腾的豆包的画面，它们拼凑出一个很直接的印象：葫芦岛的好，不是把每一样东西都修成像展柜一样的样子，而是把历史安在砖缝里，把风景留在野地里，把味道放进了每天的饭食里，这里的每一个东西看上去都是真的，摸上去也是真的。

我把葫芦岛当成了一个不爱说漂亮话的老邻居，它不会主动讨好你，但它会在你看得出来可以放慢脚步的时候，把自己一点点的样子给你看。想要听到别人的故事，还是要自己走一圈才行啊！去过葫芦岛？或者在别的地方发现过“比听说的更真实”的角落吗？把它们的样子和味道写下来吧，也许会有人愿意去亲自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