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檐歇山暗藏双层楼阁,闽浙匠艺扎根荣昌古寺,宝城寺藏建筑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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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庆荣昌的街巷深处,藏着一座容易被人忽略的古建筑——宝城寺藏经阁。它不像那些声名赫赫的古刹名楼,动辄引来八方游客的追捧,却在七百余年的时光流转里,默默守着一段跨越地域的建筑传奇。南宋绍兴年间,当工匠们带着斧凿墨斗在这里打下第一根基柱时,大概不会想到,这座诞生于巴蜀腹地的楼阁,会成为闽浙建筑技艺在西南地区生根发芽的鲜活见证。明隆庆六年的那场重修,更是为它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匠人以敬畏之心修缮残损,却小心翼翼地保留了最初的营造手法,让那些带着东南沿海海风气息的木构细节,得以在巴山蜀水间延续至今。

走进宝城寺藏经阁,最先让人惊叹的,是它那与众不同的斗栱技艺——华拱差柱造。这是一种在闽浙南宋木构中颇为常见的做法,却在巴蜀地区的宋元明古建筑里难觅踪迹。寻常斗栱的构件排布讲究规整对称,华拱与立柱的衔接遵循着固定的章法,而华拱差柱造的妙处,恰恰在于那一份“错落有致”。每一道华拱都并非与立柱垂直对应,而是带着微妙的偏移,像是工匠在墨线之外,即兴挥洒的一笔。这样的设计,并非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在力学与美学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点。偏移的华拱能够更均匀地分散屋顶的重量,让厚重的重檐歇山顶稳稳地压在木构之上,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颓;而从视觉上看,错落的构件打破了呆板的对称,让整座建筑的木构架生出一种灵动的韵律感,仿佛每一根木头都有了自己的呼吸。

更值得玩味的,是藏经阁斗栱每一跳都承接枋木的独特构造。跳,是斗栱向外挑出的层级,寻常古建筑的斗栱,往往是隔几跳才会设置枋木,起到连接和加固的作用,而宝城寺藏经阁的做法,却显得格外“执着”。从第一跳开始,枋木便如影随形,与华拱紧密咬合,层层递进,直至与屋顶的梁架相连。这样的设计,无疑增加了施工的难度,对工匠的技艺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每一根枋木的长度、厚度,每一个榫卯的拼接角度,都需要反复测算,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影响整个木构架的稳定性。但也正是这份“执着”,让藏经阁的木构体系变得异常坚固。那些纵横交错的枋木,如同编织在木构架上的一张网,将零散的构件牢牢地缚在一起,共同抵御着岁月的侵蚀。在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匠人们凭借着对木材特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营造技艺的极致追求,创造出了如此精巧而坚固的建筑结构,这背后藏着的智慧,足以让今人深思。

宝城寺藏经阁最有趣的地方,莫过于它“表里不一”的建筑形态。从外观上看,它就是一座标准的重檐歇山大殿,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与巴蜀地区常见的寺庙殿堂并无二致。但若你走进内部,便会发现其中的玄机——这分明是一座双层楼阁。一层的空间开阔通透,梁柱粗壮,撑起了整个建筑的骨架;拾级而上,二层的格局则更为精巧,四周设有回廊,既可以通风采光,又能让登临者凭栏远眺,将寺内的景致尽收眼底。这样的设计,既满足了藏经阁的实用功能,又兼顾了外观的庄重与大气。在古代,藏经阁是寺庙的重地,珍藏着佛家经典与珍贵文物,双层结构的设计,不仅扩大了存储空间,更让上层的藏经区域远离地面的潮气与尘嚣,有利于典籍的保存。而从建筑美学的角度来说,这种“外殿内楼”的设计,打破了人们对传统殿堂的固有认知,带来了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感。

让人忍不住探究的,是这座藏经阁与荣昌客家方言岛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荣昌是西南地区唯一的客家方言岛,数百年来,客家人在这里聚族而居,守着自己的方言、习俗,也带来了家乡的建筑技艺。南宋时期,中原战乱频繁,大批闽浙地区的客家人背井离乡,一路向西迁徙,最终在荣昌落脚。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技术,也带来了祖辈相传的营造手艺。宝城寺藏经阁的建造,或许正是这些客家工匠智慧的结晶。他们身处异乡,却忘不了家乡的建筑模样,于是将华拱差柱造、每跳承枋这些闽浙木构的精髓,融进了这座巴蜀楼阁的血脉里。这就不难解释,为何这座藏经阁会与巴蜀地区其他宋元明木构截然不同——它的根,在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

这是一段跨越山海的文化交融史,也是一个关于传承与坚守的故事。在漫长的岁月里,巴蜀地区的本土建筑文化,向来以豪放大气、因地制宜著称,而闽浙建筑文化则带着精致灵动、精巧细腻的特质。当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在荣昌相遇,没有发生激烈的碰撞,反而生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客家工匠们没有生硬地照搬家乡的建筑样式,而是结合巴蜀地区的气候特点与地理环境,做出了巧妙的调整。他们加厚了墙体,以抵御川渝地区潮湿的气候;他们抬高了地基,以防范雨季的洪涝灾害;他们保留了闽浙木构的精髓,又融入了巴蜀建筑的实用元素,最终造就了这座独一无二的宝城寺藏经阁。

站在藏经阁的木柱旁,指尖划过那些布满岁月痕迹的木纹,仿佛能触摸到七百多年前工匠们的体温。他们或许是年轻的匠人,带着对家乡的眷恋,在异乡的土地上挥汗如雨;他们或许是经验丰富的掌墨师,在墨线与斧凿的交响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他们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却用一座藏经阁,为后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如今,当我们惊叹于它的精巧构造时,更应该思考的是,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复制,而是在交融与创新中,不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宝城寺藏经阁就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客家人在西南地区的扎根与繁衍,见证了不同地域建筑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它不像那些网红景点,有着光鲜亮丽的外表和引人注目的噱头,却在一砖一瓦、一榫一卯之间,藏着最真实的历史与最深厚的文化。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总在追逐新的风景,却常常忽略了身边那些默默伫立的古建筑。它们或许不起眼,或许不热闹,却承载着一个地区的记忆,诉说着一段段被时光尘封的故事。宝城寺藏经阁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们,每一座古建筑都是一本厚重的书,只有静下心来细细品读,才能读懂其中的智慧与传奇。

在荣昌,这样的故事或许还有很多。那些散落在街巷里弄的老建筑,那些刻在砖石上的斑驳痕迹,都在等待着人们去发现,去解读。宝城寺藏经阁的华拱差柱造,它的每跳承枋,它的外殿内楼,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荣昌地域文化的一个缩影。它让我们看到,文化的边界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地域的阻隔也无法阻挡文明的交融。当闽浙的木构技艺遇上巴蜀的山水,当客家的乡愁遇上西南的烟火,便会绽放出如此动人的光彩。这光彩,穿越七百余年的时光,依旧在荣昌的街巷深处,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