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清冽的决绝,尤其是在凌晨两点的大林洞(Daerim-dong)。这里是韩国最大的华人聚居区,空气里永远混杂着羊肉串的孜然味、炸酱面的焦香和宿醉后的烧酒气味。
那是一个周五的深夜,或者说是周六的凌晨。在12号出口附近的一家名叫“故乡”的延边菜馆里,那个多人的场景至今印在我的脑海里。塑料门帘被寒风掀起,带进一阵白雾。桌上摆满了空掉的绿色真露烧酒瓶,大概有七八个,还有满桌狼藉的锅包肉和地三鲜。
围坐着的是四个人:老李,42岁,发际线已经退守到了头顶,正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堆满骨头的碟子里;夏琳,35岁,妆容精致但眼角卡了一点粉,正在用夸张的语调回复微信语音;小陈,28岁,穿着印着巨大Logo的潮牌卫衣,却全程低着头抠手指上的倒刺;还有一个是敏浩,32岁的韩国本地人,我的前同事,此刻正红着脸,眼神迷离地盯着夏琳看。
“你们中国女生,真的,太……那个了。”敏浩突然大着舌头冒出一句韩语,手里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夏琳翻了个白眼,熟练地用韩语回怼:“哪个?你是想说太凶了,还是太有钱了?”
大家都笑了,但笑声里有着明显的温差。老李笑得苦涩,小陈笑得勉强,只有敏浩笑得傻气。
那天之后,因为这一顿酒局,我和他们分别有了更深的交集。我像一个拼图者,试图从这几个人的碎片里,拼凑出一幅真实的、也是残酷的旅韩生活图景。而敏浩那句没说完的话,以及他对中国女孩的真实看法,成了串联起这些故事的一条隐秘线索。
老李:从北京写字楼到京畿道物流中心
老李的故事,是关于“坠落”的。
如果你在五年前认识李军(化名),你会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那时候他是北京一家互联网大厂的营销总监,年薪加期权,数字很漂亮。他出门是滴滴专车,谈事是在国贸的咖啡厅,手里永远端着一杯冰美式。
但现在,42岁的老李,职业是京畿道一家大型物流中心的夜班分拣员。
“为了孩子。”这是老李最常挂在嘴边的四个字,像是一个咒语,用来抵御身体的疼痛和心理的落差。2019年,为了让女儿避开激烈的升学竞争,也为了所谓的空气质量,老李卖掉了北京的一套小公寓,举家搬到了首尔。
现实比他预想的要坚硬得多。
由于韩语只有初级水平,且韩国企业文化极其排外,他在投递了四十多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后,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在韩国,他过往的履历就是一张废纸。
我去看过老李工作的地方。那是首尔周边卫星城的一个巨大仓库,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没有任何温度。
那是凌晨三点,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老李穿着一件荧光绿的马甲,戴着厚重的防割手套。他的工作是把流水线上飞驰而过的包裹,根据地区代码扔进不同的笼车里。
“这一点都不难,真的。”休息间隙,老李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递给我一罐廉价的速溶咖啡,“就是腰受不了。一晚上要弯腰大概两千次。刚开始那个月,我早上下班回家,连爬二楼的力气都没有,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
在这个仓库里,他的同事有来自巴基斯坦的非法劳工,有为了赚学费的越南留学生,也有像他一样中年失业的韩国大叔。大家交流基本靠吼和简单的单词。
老李吸了一口烟,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荒野,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上周我在超市遇到了我的大学同学。他来韩国出差,就在明洞那边的乐天百货。我当时正推着购物车,里面装着打折的五花肉和萝卜。他穿着风衣,正跟柜员用英语谈笑风生。”
“你打招呼了吗?”我问。
“没。”老李吐出烟圈,“我把卫衣帽子戴上了,转身就走。那一刻我心跳得比搬了一吨货还快。”
现在的所谓收入,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一万八左右。在韩国,这只能维持一家三口最基本的温饱。他在国内是那个签单子不眨眼的总监,在这里,他成了那个在超市盯着牛肉标签计算每100克单价的大叔。
最让他崩溃的不是体力,而是尊严的慢性流失。
有一天,女儿放学回来,带回了一张家长会的通知单。女儿迟疑了很久,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爸爸,明天你去学校,能不能别说话?或者让妈妈去?你的韩语口音……同学们会笑话。”
“那一刻,”老李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我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废物。”
现在的李军,依然每天晚上8点出门,坐一个半小时的通勤大巴去物流中心,早上7点带着一身酸臭味回家。他不再发朋友圈,微信头像也从原来的职业照换成了一张风景图。他说,只要女儿能考上好大学,这辈子就这样也没关系。但我分明从他充满血丝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不甘和挣扎。
听完老李的故事,那种沉重感让人窒息。但在韩国的华人圈子里,并非所有人都在下坠。有些像杂草一样的人,在石头缝里开出了花,比如那天酒局上那个怼人的夏琳。
夏琳:在东大门杀出一条血路的“大女主”
夏琳,34岁,曾经是上海一家外企的会计。那是那种典型的格子间女孩,朝九晚五,对着Excel表格耗尽青春,拿着一份不高不低的薪水,看着房价叹气。
“我来韩国是因为一部韩剧,是不是很可笑?”在弘大附近的一家精致咖啡馆里,夏琳一边给我修剪指甲,一边笑着说。她现在是一家美甲店的老板,同时经营着一个两千多人的代购社群。
夏琳属于“适应型”移民。她没有老李那么重的包袱,也没有非要融入韩国主流社会的执念。
刚来的时候,她也迷茫过。去韩国公司面试,被问的问题永远是“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能不能接受加班?”后来她去烤肉店端盘子,被喝醉的大叔摸手,她直接把一盘泡菜扣在了对方脸上,然后丢了工作。
“那时候我就想通了,”夏琳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看着我,“在国内我活给父母看,活给同事看。到了这儿,没人认识我,我干嘛还要装?搞钱才是硬道理。”
她开始做东大门的买手。那是一段非人的日子。
每天晚上9点,首尔的东大门批发市场刚刚苏醒。夏琳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编织袋,穿梭在APM、U:US这些商场里。她要在一夜之间走完几万步,跟那些极其势利的韩国档口老板砍价,还要一边举着手机直播,一边快速回复微信里的订单。
“欧尼(姐姐),这个能不能再便宜点?我拿五十件!”这是她每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最开始,韩国老板看不起中国人,觉得你们就是来抄板型的。夏琳也不恼,就用最标准的韩语敬语跟他们磨,同时展现出惊人的拿货量。
“有一次冬天,零下十几度,我拖着两大包大概40公斤的衣服在路边等车。出租车一看是大包都不停。我就坐在那包衣服上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去便利店买个饭团继续等。”夏琳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转折点出现在2021年。她发现韩国的美甲技术和款式虽然好,但服务体验很差,而且价格死贵。她回国学了三个月技术,又结合韩国的审美,在梨花女子大学附近开了个小工作室。
因为中文流利,性格泼辣又直爽,她迅速笼络了一批在韩留学生和中国职场女性。后来,连韩国本地女生也开始来找她,因为“这个中国姐姐做得快又好,还不会强行推销办卡”。
现在,夏琳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中午12点起床,下午在店里做美甲,晚上处理代购订单,凌晨2点睡觉。她不买名牌包,不混所谓的名媛圈。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大概600万韩币(约3万人民币),不算大富大贵,但我自由。”夏琳指了指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这里,只要你肯弯下腰,钱遍地都是。关键是你得把那该死的‘面子’扔进汉江里。”
她对“成功”的定义彻底变了。以前觉得成功是当经理、有房有车。现在她觉得,成功就是周末去 ???(望远洞)的市场买一束花,不用看老板脸色请假,想回国看爸妈就买张机票走人。
当然,她也有矛盾的时候。
“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回家,看着满大街的韩文招牌,也会突然心慌。想着如果当初没出来,现在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过着安稳日子了?”夏琳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但下一秒手机屏幕亮了,有客户下单。她立刻换上一副职业的笑脸,拿起手机发语音:“亲爱的,这个色号断货了,要不要看下另一个?”
夏琳找到了她的平衡,但在韩国,更多的是像小陈这样,在期待与现实的夹缝中被挤压变形,最终选择逃离的人。
小陈:一场关于“等级制度”的逃亡
小陈,28岁,在韩国待了四年。他是那种典型的被韩流文化吸引来的年轻人。大学学的设计,梦想是进入韩国顶尖的广告公司,或者哪怕是给爱豆做个专辑封面也好。
“我后悔了,真的。如果能重来,我打死也不来受这个罪。”坐在满地是打包纸箱的半地下室房间里,小陈一边封箱胶带,一边对我说。房间只有一扇离地很近的小窗户,能看到路人匆匆走过的脚踝。
他是“后悔型”的代表。他决定下周彻底回国,回杭州。
促使他离开的,不是单一的事件,而是无数根稻草压下来的窒息感。
首先是韩国职场令人窒息的“Kkondae”(老顽固)文化。小陈在一家中型设计公司做助理。
“你知道吗?在这里,下班时间到了你不能走,要等部长走。部长不走,大家都得在那装忙。”小陈愤愤不平地比划着,“而且每天中午吃饭,必须所有人一起去,吃什么由领导决定。我有一次自己带了便当,结果被前辈训了一顿,说我不合群,没有团队精神。”
其次是赤裸裸的等级霸凌。
有一次开会,小陈提出了一个跟组长不同的设计方案。组长当时没说话,会后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把打印出来的方案纸卷成筒,敲着小陈的头说:“呀!你懂什么韩国美学?你是中国人,只要听话照做就行了,懂吗?”
“那个‘呀’(Ya,韩语中极不礼貌的喂)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小陈的声音有些颤抖。
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导火索,是一个雨夜。
那是三个月前,他突发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地上打滚。他给在这里认识的几个所谓“韩国朋友”打电话,没人接,或者推脱有事。最后是他自己打了119,被拉去急诊。
躺在急诊室冰冷的床上,听着周围全是听不懂的医学术语,护士冷冰冰地催他交费。那一刻,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视频。
他没敢接,挂断了。“儿子,最近变天了,记得加衣服。爸爸今天买了大闸蟹,要是你在家多好。”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小陈红着眼眶说,“我在这里忍受着低薪(不到200万韩币,约1万人民币),忍受着职场霸凌,忍受着住在这种发霉的半地下室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国际化视野’吗?”
前天,他和另一个还在坚持的朋友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朋友劝他:“你现在回去就是逃兵,国内现在设计行业也很卷,你回去也不一定好过。”
小陈吼了回去:“就算卷,至少我在国内被骂能听得懂每一个字!至少我生病了有人给我递杯水!在这里,我永远是个二等公民,永远是个‘那个中国人’!”
对于“后悔”这个词,小陈现在的态度很复杂。“我不后悔来过,因为来了才知道,韩剧里的光鲜亮丽都是假的。但我后悔没早点止损,浪费了四年时间去迎合一个根本不接纳我的社会。”
现在的他,虽然前途未卜,但整个人显出一种解脱的轻松。他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要吃一顿正宗的火锅,不是那种改良过的韩式甜辣味,而是那种辣得让人流泪的牛油锅底。
小陈的逃离,是因为无法忍受这里的文化排斥。这就引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在韩国人,尤其是韩国男人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这就要请出那位在酒局上欲言又止的敏浩了。
敏浩:韩国男生眼里的“中国式强势”
敏浩是我在上一家公司的同事,也是为数不多愿意跟我讲真话的韩国人。如果我们这篇文章的标题是关于“韩国男生眼里的中国女孩”,那么敏浩就是那个揭开谜底的人。
在送走老李、夏琳和小陈后,我和敏浩去了一家安静的居酒屋续摊。几杯清酒下肚,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吗?在我们韩国男生的聚会里,提到中国女生,关键词通常有两个。”敏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是‘漂亮’,第二是‘可怕’。”
这似乎印证了那个标题。
敏浩解释说:“韩国社会对女性的要求非常刻板。哪怕是现在,女生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不化妆出门、或者直接反驳长辈和上司,都会被视为‘没教养’。但是中国女生……哇,真的不一样。”
他讲了他曾经短暂交往过的一个中国留学生的故事。
“有一次吃饭,服务员上错了菜。如果是韩国女生,大概率会忍了,或者很小声地提醒。但那个中国女生直接把服务员叫过来,很大声地理论,要求换菜,甚至要求免单。我当时在旁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觉得太丢人了,周围人都在看。”
敏浩喝了一口酒,苦笑了一下:“但后来我想想,她是依然是我的女朋友,她是在维护我们的权益。这种‘不看眼色’(No Nunchi),在韩国社会是禁忌,但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们这些被压抑惯了的韩国男人感到很……震撼,甚至有点羡慕。”
在敏浩看来,中国女孩的“强势”体现在经济和精神的双重独立上。
“韩国女生结婚,通常指望男方买房,但婚后会承担大部分家务和育儿责任,这是一种默认的契约。但中国女生不是。”敏浩瞪大了眼睛,“你们中国女生会直接问男生:‘你赚多少?我赚得比你多,所以你必须听我的,家务也要分担。’这种理直气壮,让我们觉得很受伤,自尊心受挫。”
“所以,这就解释了那天你对夏琳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我问。
“对。”敏浩点了点头,“我想说的是,中国女生太‘生猛’了。你们好像没有那种‘必须要做个贤妻良母’的包袱。像夏琳姐,她一个人在东大门跟那些大叔吵架,我在旁边看着都害怕。但在韩国,这种女生会被男人敬而远之,因为我们驾驭不了。”
敏浩的观察虽然带有刻板印象,但也折射出中韩两国性别文化的巨大鸿沟。在韩国男人眼里,中国女孩是带刺的玫瑰——鲜艳、热烈、充满生命力,但如果你想用韩国那一套“夫为妻纲”去套住她们,绝对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这种“去过才知道”的印象,其实是对中国女性独立地位的一种另类认证。她们不够温顺,是因为她们站得够直。
我的故事: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空气”
听了这么多人的故事,最后我想讲讲我自己经历的一个瞬间。这个瞬间无关生死,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很久。
那是我刚来韩国第二年的时候。我作为中方代表,参加一个韩方合作公司的聚餐。那是一张长条桌,等级森严。社长坐中间,部长两边,以此类推。
席间,社长大概是喝高兴了,开始发表长篇大论,内容无非是“我们公司多么伟大”“中韩友谊”之类的套话。全桌的韩国人都停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极度专注聆听的样子,时不时整齐划一地发出“内(是)”、“啊~(感叹)”的声音。
只有我,虽然也在听,但手里还在剥一只虾。
突然,桌子安静了。
部长用胳膊狠狠撞了我一下,低声用中文说:“放下!社长在说话!”
我当时愣住了,手里拿着半只虾,满手是油,看着全桌十几双盯着我的眼睛。那种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震惊和责备,仿佛我在教堂里突然放了个屁。
我脸瞬间烧得通红,赶紧放下虾,抽纸巾擦手。
后来,那位部长私下跟我说:“在韩国,‘空气’(氛围)比法律更重要。社长说话的时候,那就是空气,你剥虾就是破坏了空气。你没有恶意,但你‘读不懂空气’(No Nunchi),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老李的沉默,小陈的崩溃,也理解了夏琳为什么宁愿在寒风中拖着几十公斤的货,也不愿再回办公室。
在这个国家,每个人都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作为一个外来者,你要么把自己的棱角磨平,把自己塞进那个模子里(像老李试图做的那样但失败了);要么就彻底跳出这个体系,建立自己的规则(像夏琳那样);要么,就只能选择离开(像小陈那样)。
这不仅仅是语言的问题,这是一种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社会基因排斥。
此时此刻,我就坐在首尔一家24小时的无人咖啡店里写下这些文字。窗外是凌晨四点的首尔,街道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偶尔有送炸鸡的摩托车呼啸而过。
老李还在那个巨大的仓库里弯着腰,为了女儿的未来忍受着腰椎的剧痛;夏琳这会儿应该刚卸完妆,正敷着面膜计算今天的利润;小陈的房间里堆满了纸箱,再过两天,他就能吃到心心念念的杭州小笼包了;而敏浩,也许正在梦里纠结要不要给哪个强势的中国女孩发信息。
你看,并没有一种所谓的“标准移民生活”。
有人在这里坠落,有人在这里重生,有人在这里觉醒,也有人在这里看见了不一样的自己。
韩国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它就是一个巨大的、高压的、精致的容器。我们这些旅居者,就像是被扔进这个容器里的不同溶液。有的融合了,有的沉淀了,有的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炸裂开来。
我合上电脑,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楼下便利店门口,一群刚结束夜生活的年轻人正在大声笑闹,那是充满活力的笑声,也是充满压力的笑声。
我想,无论留下还是离开,这段经历都已刻进我们的生命里。只有真正来过、活过、挣扎过的人才知道,生活从来不是在他方,而是在你做出选择的每一个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