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雨声潺潺,我坐在临窗的咖啡馆里。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焦急地刷着手机,眉头紧锁,不停地向男孩抱怨着工作中的种种不顺;男孩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移在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上。另一边的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捧着一本书,看几页,便抬头望着雨幕出神,脸上有一种风雨不动的宁静。
这景象忽然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心是一方田。
每个人的心里,确确实实都有一块看不见的田地。它不大,方寸之间;也不小,足以承载我们一生的悲欢。这块田的丰饶或荒芜,并不由老天决定,全在于我们自个儿日复一日,在里面撒下什么样的种子,又任由什么样的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心安是外界给的。找到一份好工作,心就安了;遇见一个对的人,心就安了;攒够一笔钱,心就安了。于是我们拼命地向外求,像那个焦虑的女孩,指望外界的反馈来确定自己田里的收成。我们在这块心田里,慌慌张张地种下攀比、种下欲望、种下对未知的恐惧。我们浇灌它的不是清水,而是无尽的焦虑和与他人比较后的不甘。结果呢?田越种越乱,杂草丛生,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领导的批评、朋友的误会、账户数字的波动——就能让整片心田狂风大作,颗粒无收。
那位安静的老人,他心田的种子,恐怕是另一种了。
我渐渐明白,外界的一切——风雨、晴晦、际遇的顺逆——都只是气候。气候我们无法全然掌控,有时暴风骤雨,有时久旱不雨。但一个真正的农人,不会因为天气不好就弃田而去。他懂得在风来时加固堤坝,在旱季时深掘井水。我们的心田也是如此。外界的喧嚣、压力、无常,是必然存在的“天气”。而“安”,是我们自己选择并坚持种下去的作物。
它是一种选择。是在信息轰炸的清晨,选择关闭纷乱的页面,先为自己沏一杯清茶;是在被人误解的中午,选择不急于辩白,让情绪像池水一样先沉静下来,看清底部的真相;是在疲惫不堪的深夜,选择放下未完的工作,承认今天的极限,允许自己好好睡去。
它也是一种能力,一种需要反复练习的“耕种”能力。为心田除草,是定期清理那些无用的担忧与怨怼;为心田施肥,是汲取那些真正滋养灵魂的养分——一本好书,一段独处的时光,一次与自然的真诚接触。最重要的,是守护好田的边界,不让旁人随意投掷的情绪垃圾,成为你田里的杂物。
古人说得极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心安了,此身所在,便是归宿。你不需要逃到遥远的丽江或拉萨去寻找安宁,你只需要回到自己这片心田,看看此刻里面长着的是什么。若是焦灼,便亲手将它拔除;若是空虚,便赶紧撒下一些充实的种子。是种下“理解”,还是种下“抱怨”?是种下“当下”,还是种下“悔恨”?是种下“善意”,还是种下“猜忌”?每一刻,我们都在播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那对年轻的情侣已经离开,桌上留下半杯冷掉的咖啡。老人也合上书,缓缓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入雨后清亮的空气里。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我用手轻轻抹开一道明净。
心里那片田,此刻也该收拾收拾了。扫去一夜风雨留下的狼藉,在松软的土壤里,为自己,认认真真地,种下一颗名叫“安宁”的种子。然后相信时节,相信耕耘,静静等待它生根、抽芽,最后在这方寸之地,长出一片属于自己的、风雨不侵的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