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危地马拉,一个背着100磅咖啡鲜果走两小时山路的壮汉,日薪是28块人民币。
你没听错,是28块。这个数字精确到让你觉得荒谬。在你家楼下的星巴克,这点钱甚至不够买一杯中杯美式。
而在距离我们一万三千公里的安提瓜火山脚下,这是一个人出卖脊椎、膝盖和尊严换来的全家口粮。
这趟危地马拉之行,是来“朝圣”的。作为一个咖啡重度成瘾患者,那些印着“花神”“薇微微特南果”字样的豆子,曾经是我书架上的圣杯。我以为我会看到如同红酒庄园般的优雅,看到戴着草帽的快乐农夫。
结果,现实没跟我客气。它像一杯萃取过度的浓缩咖啡,苦的让人想吐,涩的让人张不开嘴。
什么“火山土壤的馈赠”,什么“高海拔的独特风味”,这些写在昂贵包装袋上的营销词藻,到了现场,全都变成了一股混合着烂泥、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在这里,好喝是真好喝。苦,也是真苦。
第一种苦:你的“风味轮”,是他们的“生死轮”
我必须先带你认识一个人。胡安。
我在阿蒂特兰湖边的一个庄园遇到他。那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雾气重的能拧出水。胡安已经在路上了。
他今年42岁,看着像62岁。
他的工作很简单:爬山,摘红果子,背下来。
这听起来像是那种更有意境的田园生活?别傻了。这里的山,是火山。
坡度超过45度是常态,脚下是松软打滑的火山灰,每一步都要把脚指头扣进土里才能站稳。
胡安没穿登山鞋。他脚上是一双磨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胶鞋,左脚鞋帮裂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紫黑色的脚指甲。
“这双鞋穿了三年了。”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褶子,像是刻在干枯树皮上的刀痕。
我试着提了一下那个装咖啡果的竹筐。当时我整个人都僵了。空的筐子,加上两条用来固定的皮带,本身就有分量。
装满后,这一筐通常在45公斤到60公斤之间。
你可以试着去健身房,把最重的杠铃片挂在额头上。是的,额头。
危地马拉的咖啡农不靠肩膀背东西。他们用一条宽皮带勒住额头,那个巨大的竹筐就这么悬在后背上。整个颈椎承受着所有的重量。
胡安的额头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凹痕,像是某种永远消不掉的烙印。
“这样快。”胡安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山顶,“手空出来,抓树。”
那天我跟着他爬了一次。爬了不到两百米,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心脏跳的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而胡安,背着那大概一百斤的东西,在那个稍微不注意就能滚下去的山坡上,如履平地。
这还不是最魔幻的。
最魔幻的是,在这座山上,有一种等级森严的“鄙视链”。
胡安摘下一颗红透的咖啡果,挤出里面的豆子给我看,上面裹着黏糊糊的果胶。“甜的。”他说。
我也尝了一颗。确实甜,像樱桃,又带着点茉莉花的香气。
这就是我们在杯测表上写的“明亮的酸质”和“丰富的水果调性”。你在高档咖啡馆里,拿着小勺子,像个科学家一样品鉴这些味道,写下“柑橘风味”“坚果回甘”。
但对胡安来说,这些果子的味道只有一个:重量。
他不在乎这是不是瑰夏,是不是帕卡马拉。他在乎的是,这个筐什么时候能满。因为庄园主是按重量结账的。
一百磅,大概45公斤,给35-40格查尔(危地马拉货币)。
那天收工,我看着他去过秤。那个称重的老头一脸横肉,因为胡安的筐里混进了一些青果和枝叶,老头毫不客气的把大概五公斤的果子直接倒进了旁边的“废料堆”,然后给了胡安30格查尔。
28块人民币。
胡安没争辩。他接过那几张脏兮兮的纸币,小心的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回去的路上,我递给他一瓶可乐。他接过去,没舍得喝,收进了包里。
“给女儿。”他说,“今天是她生日。”
那一瞬间,我那种作为“咖啡爱好者”的优越感,碎了一地。
我们津津乐道的“花果香”,是胡安额头上勒出的血印。我们在各种沙龙里讨论的“地域之味”,其实是这个男人为了给女儿省下一瓶可乐,在45度的布满火山灰的陡坡上,用脊椎透支换来的生存权。
这杯咖啡,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中场休息:一点甜
说到这,气氛太压抑了。说个好笑的事缓冲一下。
那天晚上,我为了缓解内疚,请胡安和几个工友吃炸鸡。在危地马拉,炸鸡是硬通货,地位相当于我们的红烧肉。
我那个蹩脚的西班牙语,成了全桌的笑点。我想说“这鸡肉真嫩”,结果说成了“这小鸡真性感”。一桌子刚刚还满脸愁容的大老爷们,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胡安笑的最凶,因为缺了两颗门牙,笑声漏风,发出“呼呼”的声音。
那一刻,昏黄的灯光下,只有炸鸡、啤酒和这群傻笑的男人。没有剥削,没有贫穷,只有最原始的快乐。这大概是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的这种缝隙。
第二种苦:你的“精品”,是他们的“陷阱”
如果你以为只有像胡安这样的采摘工苦,那些自己有几亩地的“小庄园主”日子会好过点,那你就太天真了。
在韦韦特南果(Huehuetenango),我认识了玛丽亚。
玛丽亚家里有片大概两公顷的咖啡林。按理说,这是“资产阶级”了吧?
真相是,她比胡安更焦虑。因为胡安只需要出卖力气,而玛丽亚要对抗的,是全球资本、气候变化和一种叫“叶锈病”的瘟疫。
我去她家的时候,她正在晒豆子。水泥地上铺满了带壳的咖啡豆,她拿着把大耙子,不停的翻动。阳光毒辣,晒的人皮肤生疼。
“今年的雨水太少了。”玛丽亚一边翻豆子一边说。
在这个圈子里,有个骗局叫“直接贸易”。
你会看到很多网红咖啡品牌宣传:“我们要去产地,直接从农民手里买豆子,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听起来特别正义,特别热血,对吧?
实际操作起来,这就是个笑话。
绝大多数小农户,根本没有能力处理生豆出口的复杂手续,也没有渠道联系上那些远在纽约、伦敦或者上海的精致买家。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是那些开着皮卡车进村的“Coyote”(土狼)。
这是当地人对中间收购商的称呼。土狼。贪婪,狡猾,吃人不吐骨头。
玛丽亚指着远处那条尘土飞扬的路:“以前我也想过做精品豆,我把红果挑的特别干净,发酵控制的特别好。结果土狼来了,看了一眼,给了我商业豆的价格。”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说,要么这个价卖给他,要么我自己背着几吨豆子去城里卖。我有卡车吗?我有仓库吗?我等得起吗?”
玛丽亚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她等不起。孩子要上学,老人要买药,化肥钱还要还贷。
土狼就是吃准了这一点。他们拿着成捆的现金,也就是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格查尔,直接把你的心理防线击穿。
哪怕你知道你的豆子值更多钱,哪怕你知道这批豆子如果到了美国能卖出十倍的价格。但在那个当下,你看着那捆现金,你只能低头。
更讽刺的是什么?
我那天在玛丽亚家喝了一杯咖啡。
我想象中,咖啡农喝的应该是自家产的最好的豆子吧?
错了。
玛丽亚给我冲的,是一种速溶粉。雀巢的。
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搓着手:“好的豆子都卖了。留下的都是瑕疵豆,味道不好,我们就卖给本地市场做饲料或者低端冲调粉。我们自己喝这个,甜,方便。”
那一刻,我觉得生活充满了黑色幽默。
全世界最好的咖啡产区之一,种植者喝着全世界最廉价的工业速溶粉。
玛丽亚看着我喝那杯甜的发腻的速溶咖啡,眼里全是期待:“好喝吗?”
我那个“精品咖啡从业者”的味蕾在抗议,但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重重的点点头:“好喝。特别甜。”
她笑了,笑的像个孩子。
后来我才发现,所谓的“精品咖啡运动”,对于这些源头的人来说,可能只是多了一道工序,多了一层筛选标准,却并没有多出一份应得的尊严。
我们喝到的每一口层次丰富的风味,都是建立在他们无法选择的生活之上。
有趣的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下午
那天下午实在太热了,玛丽亚的儿子,一个小机灵鬼,非拉着我去河里捉鱼。
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居然真的跟着去了。我们俩把裤腿卷到膝盖,在浑黄的河水里摸索。那小子动作贼快,我就像个笨熊,除了把水搅浑什么也没抓到。
最后他抓了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兴奋的在岸上跳。我们就在河边生了堆火,把鱼烤了。没盐,没佐料,甚至有点烤焦了。
但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听着水声,啃着那条没什么味道的烤鱼,我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我这几年吃过最香的一顿饭。那小子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得意极了,仿佛他是个了不起的大厨。
那种纯粹的成就感,比我在城里谈成几十万的单子,还要真实。
第三种苦:你的“神话”,是他们的“废墟”
最后,我想聊聊安提瓜。
这个被无数旅游博主吹捧为“上帝后花园”的地方。这里的巴洛克建筑美的让人失语,每一张照片拍出来都能直接当壁纸。
在这里,我遇到了马特奥。
他是个“杯测师”(Cupper)。这听起来是个高大上的职业,穿着白大褂,在明亮的实验室里,决定着一批豆子的命运。
马特奥确实穿着白大褂,但他眼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在一家看着很高级的实验室里,马特奥一边用勺子吸着咖啡液,发出那种专业的“呲溜”声,一边问我。
“怕喝到坏豆子?”
“不。”他放下勺子,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火山,“我怕喝出钱的味道。”
马特奥是从贫民窟走出来的。他靠着惊人的味觉天赋,成了这里的首席杯测师。他的工作,就是给豆子打分。
80分以上是精品,价格翻倍;80分以下是商业豆,只能贱卖。
他的一张嘴,决定了无数像胡安、玛丽亚那样的家庭,这一年是吃肉还是喝粥。
“有时候,我明明尝出了一点点瑕疵,可能就是发酵过度了一点点。按照标准,我应该扣分。”马特奥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这批豆子是谁家的。那家人的小孩生病了,急需这笔钱。”
“那你怎么办?”
“我纠结。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马特奥痛苦的抓着头发,“如果我放水,我的信誉就完了,以后我的评分没人信,会害了所有人。如果我不放水,那家人可能就完了。”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残酷之处。它用一套冷冰冰的、甚至有些做作的评分体系,去衡量那些滚烫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生活。
我们坐在那儿,讨论这杯咖啡有没有“愉悦的柑橘酸”,有没有“丝滑的触感”。
但在马特奥的舌头上,这些味道后面,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但也充满了苦难的人。
他说,有一次,这附近火山爆发。那是真的灾难,火山灰盖住了所有的咖啡树。很多人一年的收成全毁了。
但他还得工作。那些幸存下来的豆子送到他面前。那是带着硫磺味的豆子,那是带着毁灭气息的豆子。
买家在邮件里问:“这批豆子风味受影响了吗?如果受影响,我们要压价。”
马特奥看着我,眼神空洞:“你想想那个场景。外面是火山灰,人们在哭。我在屋里,要给这些带着灾难味道的豆子打分,然后告诉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买家,能不能给这些可怜人留口饭吃。”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也淹没了我。
这时候你才明白,所谓的“咖啡神话”,所谓的“顶级产区”,其实是建立在一个极度脆弱的生态系统上的。
它不仅是自然生态的脆弱,更是社会生态的脆弱。
只要国际期货市场的价格波动一下,只要气候稍微反常一点,或者只要像马特奥这样的人笔尖稍微抖一下,这群人的生活就会瞬间崩塌。
而我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挑剔这杯拿铁的拉花不够对称,我们在抱怨这袋豆子的烘焙日期不够新鲜。
真的,太讽刺了。
离开的那天,我去了一趟马特奥的老家。
那是个贫民窟里的铁皮屋。他妈妈正在做玉米饼。屋里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唯一的装饰品,是墙上挂着的一张马特奥穿着白大褂、拿着奖杯的照片。
那是这个家庭全部的荣耀。
他妈妈把那张照片擦的一尘不染,指着照片对我说了一大串方言。我听不懂,但我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是骄傲,也是心酸。
她儿子在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替富人品尝着来自穷人的苦涩。
写在最后:不该停止的喝彩
回来之后,很多朋友问我:“看了这些,你还喝得下咖啡吗?”
我的答案是:喝。而且要喝的更认真。
如果不喝,胡安连那28块钱都赚不到。玛丽亚的豆子连烂在地里的资格都没有。整个危地马拉会有数百万人失去唯一的生计。
这就是全球化最操蛋、但也最真实的一面。我们互相依赖,却又极度不公。
我们不能假装自己是救世主。你买的一袋“公平贸易”豆子,可能只有几毛钱真正流进了胡安的口袋。这改变不了贫穷的结构,改变不了被剥削的命运。
但至少,我们可以停止那种傲慢。
停止用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去审视那个产地。别再说那些“浪漫”的鬼话了。当你端起那杯危地马拉咖啡的时候,请你记住,这里面不仅仅有花香、果酸和焦糖味。
这里面,有胡安变形的脊椎,有玛丽亚粗糙的手,有马特奥失眠的夜。
它很好喝。因为它真的很重。
离开危地马拉前,我在安提瓜的广场上坐了很久。
那个擦鞋的小男孩又来了。这次,我没有拒绝。
他跪在地上,用脏兮兮的小手,把我的运动鞋擦的锃亮。他干的很认真,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擦完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手:“五格查尔,先生。”
我掏出一张一百格查尔的纸币,塞在他手里。
“不用找了。”我说。
即使我知道,这根本不符合“行规”。即使我知道,这一百块救不了他的人生,甚至可能被那些大一点的孩子抢走。即使我知道,这是典型的游客式的伪善。
但我不想管那些了。
那个男孩愣住了,盯着手里的钱,像是看到了一张外星通行证。然后他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抓起钱,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瞬间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里。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端起手里那杯已经变凉的咖啡,一口气喝完了。
那是渣滓,也是精华。文章结束
旅游出行Tips:
1. 换汇陷阱:别在危地马拉机场换太多钱,汇率那是相当坑爹。去安提瓜市中心的ATM取现,也就是那种标着“5B”标志的黄色机器,手续费最良心,一笔大概20-30块人民币。2. 交通保命:从危地马拉城机场到安提瓜,千万别为了省那几十块钱去坐那种花花绿绿的“鸡肉巴士”(Camionetas)。
那是退役的美国校车改的,司机开车跟不要命一样,而且经常有扒手光顾。老实定个Uber或者Shuttle,大概200-300块人民币,保平安。3. 咖啡购买:别在旅游纪念品店买那种包装精美的死贵豆子。
直接去庄园,或者找当地的Roastery(烘焙店)。比如安提瓜的Fat Cat或者Refuge,一袋顶级豆子也就80-100块人民币,比国内便宜一半不止。4. 安全红线:危地马拉城(首都)的1区、18区那是真的乱,没事别去瞎溜达。
晚上8点以后,哪怕在安提瓜这种旅游城市,也尽量别单独走偏僻小巷。手机别拿手里晃悠,财不露白是铁律。5. 火山徒步:如果去爬富埃戈火山(Fuego)看喷发,一定要找正规向导,还要租厚衣服。
山上那一晚上能冻到现在怀疑人生,温度直接干到零度左右。租个全套装备也就150块人民币,别拿身体开玩笑。6. 给小费:这里是小费国家。
吃饭一般给10%。酒店帮你提行李的小哥,给个5-10格查尔(5-9块人民币)是基本礼貌。别给硬币,给纸币。
7. 网络神器:Claro的电话卡信号覆盖最好,特别是去火山或者阿蒂特兰湖区。办个套餐,50块人民币就有不少流量,机场出来就有柜台,但记得砍价或者去市区办更便宜。
这是一篇关于危地马拉咖啡产业背后光鲜与辛酸的深度文章。
《危地马拉的咖啡:杯中的火山花香,田间的生存苦涩》
当你走进一家精品咖啡馆,点了一杯危地马拉的手冲咖啡,咖啡师可能会向你介绍那独特的风味轮廓:也许是安提瓜(Antigua)产区的浓郁烟熏感与巧克力尾韵,又或者是薇薇特南果(Huehuetenango)产区那种明亮的高山果酸与花香。
第一口啜饮下去,那种丰富、干净且充满活力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是一种享受。如果你是一个咖啡爱好者,你一定知道危地马拉咖啡在精品咖啡界的地位——它是世界顶级的,是品质的代名词。
然而,这就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心碎的悖论:世界上最好喝的咖啡之一,是由世界上最贫穷的人群种植的。
天赐的土地,残酷的命运
危地马拉被称为“永春之地”,这里拥有种植咖啡的完美地理条件。连绵的火山山脉提供了富含矿物质的土壤,适当的海拔高度带来了巨大的昼夜温差,让咖啡豆的生长缓慢,密度极高,风味得以充分凝聚。
但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咖啡农来说,这些高山和火山不仅仅是风味的来源,更是生存的障碍。
在这个国家,咖啡是经济的支柱,却也是社会不公的放大镜。绝大多数的咖啡是由小农户种植的,或者是由无地的劳工在大型庄园里采摘的。对于他们来说,咖啡不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而是维持生计的唯一稻草。
“饥饿季节”与消失的利润
危地马拉的咖啡农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付出与回报的极度不对等。
一杯在纽约、上海或伦敦卖到5美元甚至更贵的拿铁,最终落入危地马拉农民口袋里的钱,可能不到几美分。
国际咖啡期货价格(C Price)的剧烈波动时刻威胁着他们的生计。当全球咖啡价格下跌时,收购价甚至低于种植成本。这意味着农民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施肥、剪枝、除草,最后卖出咖啡豆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还要背负债务。
在危地马拉的咖啡产区,有一个词叫“Los Meses Flacos”,意为“消瘦的月份”(饥饿季节)。这是指在咖啡收获季结束后,存粮吃光,而下一季的作物尚未成熟的时期。讽刺的是,这些为世界提供顶级饮品的人,却常常面临严重的粮食不安全问题,他们的孩子营养不良率在西半球名列前茅。
锈病与气候的夹击
除了经济上的剥削,大自然也并不总是仁慈的。
近年来,气候变化导致雨季变得不可预测。干旱让咖啡树枯萎,而突如其来的暴雨又会导致洪水和泥石流。更可怕的是“咖啡叶锈病”(La Roya),这是一种真菌病害,得益于变暖的气候,它在危地马拉肆虐,摧毁了大片咖啡林。
对于大型庄园来说,这可能意味着利润减少;但对于小农户来说,自家那几亩咖啡树就是全家人的希望。一旦染病绝收,就意味着彻底的绝望。
绝望中的选择:向北迁徙
这种苦难直接导致了严重的社会后果。当你看到关于中美洲移民大篷车前往美国边境的新闻时,你可能不知道,其中许多人原本是危地马拉西部高地的咖啡农。
他们并非不爱自己的家乡,也并非不想继续种植咖啡。但当卖咖啡的钱连买玉米做玉米饼都买不起时,当初那片“流淌着黑色金子”的土地,就变成了无法生存的荒原。即使咖啡真的很好喝,也留不住绝望的农民。
结语:每一杯咖啡背后的重量
危地马拉的咖啡确实很好喝。它有着火山的魂魄,有着雨林的清新。但这种美好的背后,是数以万计家庭的汗水与泪水。
如今,虽然有“公平贸易”(Fair Trade)和“直接贸易”(Direct Trade)等模式试图改变这一现状,试图让更多的利润回到农民手中,但这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下次当我们端起一杯来自危地马拉的咖啡时,在品味那迷人的花香与果酸之余,或许我们也应该在心里多一分敬意与沉重。因为那杯中的甘甜,是建立在另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苦涩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