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们就骑上骆驼往沙漠里走。沙子还是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进厚厚的绒毯里。
远处沙丘的轮廓慢慢显出来,一道接一道,简直像凝固的金色浪头。驼铃叮叮当当响着,除此之外,就只有风声——那种无边无际的、干干净净的风声。人一下子变得特别小,小到好像能被风吹走似的。
太阳一出来,整个沙漠就活过来了。沙子开始发烫,泛着一种饱满的光,耀眼得很。沙丘脊背上那道光线,锋利得像用刀切出来的。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小片绿影子,是绿洲。水塘边上的棕榈树,叶子耷拉着,可在沙漠里看到这么一点绿,心里一下子就软了。难怪老话说,在沙漠里走久了,看见一片叶子都想哭。
等到傍晚,沙漠简直是在燃烧。天边从橙红烧到紫红,沙丘也跟着变颜色,影子拖得长长的。我爬到一座高沙丘顶上往下看,沙海一波一波推到天边,根本看不到尽头。风卷着沙粒从坡上滑下去,窸窸窣窣的,真的像沙漠在呼吸。那一刻什么话都说不出,就觉得时间停在这里了。
天黑透以后,星空亮得吓人。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密的星星,银河清清楚楚一条光带横在天上,偶尔“唰”地一下——是流星。营地生着火,有人煮薄荷茶,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混在柴火味里,闻着特别踏实。驼铃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忽然觉得沙漠不是死寂的,它有自己的心跳。
走出沙漠,回到马拉喀什的老城,又是另一番热闹。巷子窄得两人要侧身过,空气里混着香料、烤饼和皮革的味道。卖灯笼的铺子亮起一片暖黄,铜器店门口挂着明晃晃的盘子。刚才还沉浸在沙漠的孤绝里,转眼就被这浓浓的人间烟火裹住了。摩洛哥就是这么个地方,一边是辽阔到叫人害怕的自然,一边是挤挤挨挨活色生香的日子。
在撒哈拉的那几天,我老想起一些小事。比如早上醒来帐篷上一层细沙,比如向导唱的那首柏柏尔老调,比如星空下火堆噼啪响着、谁也不说话的安静。这些瞬间零零碎碎的,却比很多热闹的记忆都结实。沙漠教人两件事:一是知道自己渺小,二是珍惜手里那一点点水、一点点阴凉、一点点陪伴。它不温柔,甚至残酷,可偏偏在这种残酷里,人反而能把心静下来,听见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片金沙还在那儿,千年万年地起伏着。它不在乎谁来谁走,可每一个认真走过它的人,大概心里都会留下点什么。可能是对浩瀚的敬畏,也可能是对一壶茶、一盏灯、一段路的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