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
天还未亮,已行路上。不觉辛劳,却沉醉于清晨的静谧。
到藻江路,天大亮。抬眼,一轮皎月,栖在水杉树梢。天幕是洗过的克莱因蓝,水杉披着古铜色的裳衣,肃穆静立,天地恬淡,安宁。
年少时,于书中知水杉之名,以为长在水中的树。而到了江南,初见水杉,也是此路,一排水杉列队路边,尖塔树形, 几乎没有弧度,直直朝天, 挺拔、秀颀。 近看,曳着的小羽毛般叶子,轻巧碧翠, 大小叶都对生,齐整端庄,整体气质,仿佛是着长衫马褂的书生,文质彬彬的,透出是中庸之韵致,符合本土传统树种的古典美。
落羽杉
那年秋天,去家附近的森林公园,见到了杉林。那时,我不喜杉树迟暮时的色彩,嫌太暗沉,不够活泼,一心看乌桕叶、黄栌叶、银杏叶,这些色彩明艳的叶,就没在意杉树。而同去的二妹却在树下流连忘返,稀奇地喊着:“看呀,这地上冒出很多‘小和尚’!”只见,水边和水里鼓出很多棕色的木疙瘩。光溜溜的,形态各异,确像一群小和尚,十分有趣。我也万分好奇,又是拔又是掰,纹丝不动,原来是树根。
后来,我乐此不倦,痴迷于弄清所见植物的一切底细,开始用心琢磨杉树,并热烈地喜欢上秋冬杉树叶的色彩。
原来,水里的不是水杉,是落羽杉和池杉,那些生动的曲膝状根块,是用来呼吸的气根。水杉无气根,只适合长在旱地,和水边。
落羽杉,也 叫 落羽松 ,外来树,枝叶葳蕤翩然,路边、公园、小区、随处可见,但 有水,它就更有灵魂。以前住的地方,邻小区是村庄,村头有几棵落羽杉,那时我认为是水杉。落霜的清晨,在人家菜地,看见落羽杉叶落在菜叶上,染着点白霜,引起我留意。它的叶子互生,轻盈如羽毛,比水杉姿态灵动、浪漫。
池杉
春天时,走在杉林水上践道,杉冠秀颀挺拔,枝叶洒脱俊朗,树影映水,水纹荡翠,突然同伴指着枝头问:“看,一棵树两种花,长的,圆的,好怪!”
只见杉叶成钻形,纤细柔软,在枝上螺旋式伸展着,葇荑花序长长垂下,枝顶坠着圆圆的小球,环佩叮当,真是有趣,我当时也不明白。
前几日才搞清楚,那是池杉,雌雄同株。小圆球是它果实样的种子,它和落羽杉一样,都是裸子植物,来自北美孑遗植物。它的球花,初为绿,似乎还沾着雾蓝的粉,熟后成褐色,具有四边形鳞片,在风中掉落、碎裂,弥漫着松香味。
池杉的小球果很可爱,摘了串回家插瓶,摘时嫩青,渐渐干透变成粉白,鳞片裂开口,露出赤红色内里,壳上流出桃胶样的粘液,手沾到胶般黏。今晚,不小心碰到,只听哗啦啦,珠裂玉碎,掉了一地碎壳,醒脑的香气溢满屋。
中山杉
昨天,天微阴,去捡无患子,路过杉林。林子有水杉、落羽杉、池杉,混生。这时,别的树叶几尽落光,杉树却值繁华。低眉抬眼间,杉的棕、铜、咖、黄、红、青、绿、赤,填补了初冬的单调,带来视觉盛宴。
中山杉最倔强,扔一树青绿,掺点点不易发现的鹅黄。 “中山杉” 是江苏省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从落羽杉属树木中杂交选育出的系列优良新品种的通称。
中山杉的枝似柳,婀娜低垂。
穿咖色风衣的女孩,迎面走来,突然蹲下去,举起镜头,顺着她的镜头望去,中山杉舒朗的翠枝,蹁跹低垂在明亮的水面。
这时,日光穿破云层,斜斜漫进杉林。每片叶都浸着清透的暖光,醇厚、质朴。风起,落羽杉和池杉的球果碎裂,和叶簌簌落满地。林间弥漫着糖果的味道,像烤熟的奶油蛋糕,裹着焦糖的甜美、咖啡的温热、巧克力的酥脆、薄荷的清凉,透着温暖的腔调,令人沉醉。
我早忘了来意,踩着绵软的杉叶,走进更深的杉林间,落叶沾衣,像在依依说着,再过几天,就看不到树叶了,岁月又饶过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