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县域历史,和中原那套“一设县就一路延续上千年”的路径不太一样。
这块土地的制度更换多,先有渤海、辽、金的州路府,后来才有清代的厅、民国的县,所以一提“千年”,常会引出两个问题:认定标准是什么,黑龙江有没有符合者。
近些年网络流传过一份“千年古县”名单,缘起于地名文化研究的课题,参与者里有国内外地名学者,所以不少媒体写作时习惯简称为“联合国评定”。
严格来说,它不是某个国际组织的官方授予,但确实以比较严的史料和方法论梳理了县域延续与城市文明的连续性。
以这份名录的口径,在黑龙江范围内,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依兰。
依兰坐在松花江与牡丹江交汇处,自古就是江路节点,扼守三江平原的西北门。
但凡要从松嫩平原往三江湿地走,都绕不开它。
县城老地名叫“三姓”,这个名字一听就带着历史味。
地方志里有解释,说金代女真部族中的几个大姓在这里合处设治,所以得名“三姓”。
名字背后的含义是人群聚集、权力设治、物资上行下达的节点,一旦形成,往往就能连着千年。
唐宋时期,东北多是渤海与女真势力活动的舞台。
渤海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在今宁安一带,依兰所在的交汇口是北上黑龙江、东下乌苏里江、南通松辽的水路要冲。
辽代采用州府制,东北地区并不多设“县”,但驿站、营寨和集市早就成形。
金代时,中央政权真正把东北纳入更紧密的行政网络,设“路”来统辖地方。
“三姓路”的路城就在今依兰一带,这是史书能明确指到县城地望的关键节点。
路是当时相当高的一级地方行政单位,在它的治所周边,自然会发展起砌城、屯兵、税粮与市肆。
这套格局的延续,给后世的厅治、县治打下了基础。
元明之际,东北更多是军政合一的体系,沿江设营、设卡,维持水路安宁。
到了清代,随着关外开发和黑龙江将军体系的建立,依兰的地位又上升了一截。
档案里能看到“依兰厅”的建置,江路漕运、盐粮征解、驿递转运都经过这里。
从盛京往宁古塔、珲春的行辕路,水陆换乘点就设在三姓口。
乾隆以后,厅治渐稳,城垣修缮、学宫设立、义仓修建,县城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近现代交通兴起以后,依兰依旧靠江路吃饭,木排顺流而下,秋收时的江面满是排筏和小蒸汽船。
再往后有了公路、铁路,旧码头退居二线,可城市格局没有散。
城北老城墙的夯土台基还在,江滩台地上的老街巷也能摸到线索。
所以说它的“千年”,并不以一个“县”字贯穿,而是以城市与治所的连续来证明。
走进依兰,想摸历史的脉,先去看城址。
县城东北侧的古城墙遗址,夯土层像切开的年轮,雨打风蚀之后更清楚。
城外是江漫滩,涨水期可以贴着城脚,枯水期能走到沙洲苇海中间。
站在城台边,能想象当年守城士兵把风的样子,临江设炮台,江上船只入城要报号。
“三姓”的名头就刻在县志碑上,县里做了文化公园,把古城线用景观小品标出来,孩子跑一圈,正好把一条护城河的尺度在腿上量了一遍。
江边有古渡。
老人们说,当年春汛开江,第一批从上游漂来的木排要在这里靠岸歇脚,河工在岸上扎营,缝木排、补缆绳,夜里烧起火,油渣子滴在锅里吱吱作响。
清末民国,沿江驿站像算盘珠子,依兰这颗珠子最大。
历史故事里,不止战争和政令。
也有百姓自己的小日子。
县城的老手艺,像打苇席、编草把、做鱼具,跟江水的节气一起转。
立秋后,江鱼肥,码头边摆起锅灶,白鱼、胖头、鲫瓜子,配上酸菜、粉条,一锅下去,边涮边烫,冷风也能吃出汗。
冬天冻梨往雪里一埋,咬开嘎嘣脆,酸甜黏牙,孩子不拿它当水果,拿它当玩具,丢来丢去,到最后一口冻霜都舔干净。
想把历史串起来,不能只看县城。
沿江往下,三姓老坟堆、古驿址、土围子分布在坡坎上,基本沿着等高线排成一个弓字。
山坳里的庙台、碑碣,多是清代重修,底下的地层再往下掘,能摸到更早的灰坑、炉渣、陶片。
县博物馆里收了不少出土器物,粗陶、瓦当、铁矛头,贴着条码,说明牌写得朴素。
这些实物比口号更有说服力,你从一块瓦上就能看出这里的人怎么盖房、怎么过冬。
很多朋友关心“联合国评定”的说法靠不靠谱。
给个朴素的判断:省略了课题背景,直接把研究成果当“授牌”,说法不严谨;但说依兰在“千年古县”名录中有一席之地,这个结论并不离谱。
理由有三条:一是金代设“三姓路”,治所在今依兰,行政级别高,中心功能明确;二是清代设厅,民国设县,治所延续,城市功能不曾断档;三是城址、遗存、交通线路、口述史能互相印证。
东北的“千年”,不是以纸面名号取胜,而是以地理与人群的连贯取胜。
要去看,怎么走更省事。
从哈尔滨出发,自驾上哈同高速,两个小时不到就能到县城。
高速下来就见江面开阔,季节好的时候能看见成群的大雁下水。
不自驾也行,哈佳铁路在县域设有站点,动车时刻很密集,到站后打车二十来分钟能进城。
公交少,景点分散,打车或者拼车更省心。
夏秋最合适,江风带着水汽,晚霞照在沙洲上,像有人把金粉撒在水上。
冬天冷是冷,但雾凇好看,江滩上能踩出咯吱声。
记得穿防滑,风一大,体感温度能低好几度。
逛城有个顺序,照着走不累。
上午先去古城墙遗址,绕城线走一圈,顺手看一眼城角的夯土层和修补痕迹,能理解“城池像活物”的说法。
再去江边古渡,最好问当地老人哪处台地最安全,临水警惕性要高一点,涨落差大。
午饭吃江鱼锅,别嫌简单,主打一个原味。
下午进博物馆,半天足够。
展柜前多停一会儿,尤其是与“三姓路”相关的文字材料,左手地图右手实物,看起来就清楚了。
夕阳时候回江堤,天边红,城市灯火从一盏盏亮起,到这会儿你就能感觉到这地方的时间在你脚底下往前推。
愿意再多停一天,可以绕去几个点。
达连河口的湿地,秋天芦苇开花,鸟群像黑色口琴在天上划过。
南台子的土围子,边坡上有一段砖包夯土,修复过,但依旧能看出层层叠叠的修缮史。
佛手山一带林子密,抗联曾经活动过,林间有纪念小碑,把花放下,安静站一会儿,能听见风在针叶间钻来钻去。
说到吃,东北人嘴里没花活儿,好吃就是好吃。
酸菜白肉大铜锅,一锅下去,连帽子都能吃出汗。
锅包肉甜口,外脆里嫩,年轻人爱,老人也爱。
粘豆包热乎乎端上来,蘸糖就完事,热的软糯,凉了更香。
土豆包谷面饼,外皮焦,里头粉,蘸蒜汁,咬下去油水就上来了。
带点特产走,黑木耳、榛蘑、笨鸡蛋、蓝靛果干,都实在。
江鱼冰鲜难带,买点鱼干或鱼皮,回家熬汤也行。
住的选择不复杂。
县城里的商务小酒店就足够干净,暖气很顶,冬天住上一觉睡到天亮。
想看江景,可以找江滩边的小客栈,风大,记得问窗户密不密。
旺季周末房源紧,能工作日出行,价格和体验都更好。
这类古城遗址看点很“考古”。
别把期待放在高大的城门楼子上,更多是夯土台地和地层切面,读法不靠“哇”,靠“看”。
先看地形,再看遗存,再把手边的史料地图对上,你会发现一条条道路、一段段城墙在脑海里慢慢立起来。
这就是“千年”的魅力,它不是拍一张照片就能带走的东西。
安全提醒也要说在前头。
江滩有暗坑,枯水期也别盲目下滩。
冬天路面有暗冰,走路慢点,开车稳点。
古城墙边别攀爬,夯土易崩,脚下一滑,裤子破了是小事,伤了胳膊耽误行程是大事。
别跑网红虚高点评的商业街,买点热饮暖暖手就行,该看的东西都在江边和城台上。
有人问,黑龙江那么多地方历史深厚,凭什么就看这里。
答案很简单。
从“州路府厅县”的制度链条看,这里能最清楚地讲出一条连续的故事线;从地理看,这里是多个水系的汇点,商贸、军政、文化都绕着它转过;从遗存看,城址、碑刻、器物、口述一应俱全。
这样的地方,就算不以“某某名号”去证明,也站得住。
东北的古,很多时候藏在地名里,藏在江水里,藏在大风里。
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沿着江堤慢慢走,走过一个拐角,走过一段台地,心里会冒出一句话:时间没走远,它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