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苏州南腔北调

万圣节的晚上

七点四十五分

我走进十全街

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味

混着秋夜的凉意

街口的人行道已经被人群填满

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牵着宠物

有人拿着灯笼

更多的是有人穿着各色夸张的服装

这一刻，我有点恍惚

——这真的是苏州吗？

各种各样的装扮轮番上场

穿着袈裟的唐僧在发微信

拿着啤酒瓶的“观音大士”在抽烟

身披铠甲的蝙蝠侠现身啫啫煲

狰狞的小丑展示标志性笑容

薯条和汉堡人在人群里蹦跳

马哥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

鸟嘴医生们也在这里进行了世纪大会面

这座城市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一座以“安静”“克制”闻名的城市

在这一晚

显得陌生又可爱

十全街入口

有位卖花的老爷子

他靠着一辆旧自行车

像是已经和它一起过了很多年

彼此都有点旧

车筐里满插着冬青和干枯的莲蓬颜色

沉沉的就像这晚的灯光

包花的纸是《兰亭集序》

洋洋洒洒

虽然几经翻印

仍然能看出王右军的风采

老爷子戴着白帽子、白边眼镜

胡子有点乱

像是匆匆出门时

忘记整理

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翻得很慢

——不知道是灯光太暗

还是他看得太认真

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

灯光照在他肩上

孩子跑过来，又跑开

他连头都没抬

这热闹的街上

他大概是最安静的那一部分

年轻人把自己打扮成各种模样

像是来体验另一个世界

老爷子看上去

更像是在自己熟悉的生活里

借着橱窗这盏灯

歇了一会儿脚

街上的笑声、音乐、各种装扮

都从他那儿绕过去

然后继续往前

他和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一样——

都是这夜里的一点风景

只是风吹到他们身上的方向不太一样

再往前走一小段

有人吹着泡泡

让它们飘到路灯上头

有人举着南瓜灯

晃动着为数不多的糖果

烤鱿鱼的香味从空气里冒出来

一下子就盖过了假血的味道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轻松

整条街像是被调成了柔光模式

——苏州的夜，难得这么松弛

九点半

灯还是亮的

亮得让人忘了时间

我突然想到

平时的苏州人挺怕打扰别人

不爱吵，也不太爱争

说话总留三分余地

可这一晚，

“可以出格一点。”

到十点

一阵风吹过来

枫叶在灯下闪着红色的光

满城桂花香

我又走回入口

卖花的老爷子还在那里

书已经合上了

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灯光

照在他侧脸上

热闹从他那里退开，像潮水一样

我站在那儿停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我不是舍不得这条街

也不是舍不得这些装扮的人

而是舍不得这股久违的、年轻的劲儿

——那种放肆的纯粹的快乐

我也还是走了

从那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里退出来

人声落在身后

灯光散在身后

夜风沿着河面慢慢吹口哨

那一晚

在十全街

我看见了苏州的另一面

——一种年轻又放肆的开心

看见了，就不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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