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 5 小时的上网卡，35 块人民币，网速慢的只打得开微信文字。一部 70 年前的老爷车，坐一公里收你 50 块，吐出的黑烟能把我直接送走。

来古巴之前，我以为是去朝圣一个活的复古博物馆。结果在这旅居了小半年，我才发现，这不是复古，这是活生生的停滞。

你以为的浪漫穿越剧，其实是一出让人看着心酸的悲剧。

别再被那些网红滤镜里的彩色老爷车和雪茄大爷骗了。今天，我就跟你唠唠，在这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上，生活到底有多拧巴，多让人喘不过气。

一、物质的割裂感：钱在这里是废纸，也是神明

来古巴，你最先要学会的一件事，就是重新理解“钱”这个字。你以为拿着换好的外汇，就能在这里当大爷？朋友，你太天真了。

古巴的物价，是一种极其扭曲的“双轨制”朋克。本地人拿着一个月两三百块人民币的工资，过着一种物资极度匮乏的生活。而你，一个外国人，被精准地引导进另一套为游客量身定做的宰客系统里。

一瓶最普通不过的矿泉水，便利店里卖你 2 CUC（差不多 2 美元），折合人民币接近 15 块。15 块！我在国内能点一份像样的外卖了，在这里，只能买一瓶解渴的水。

而且你还别嫌贵，很多时候，你想买都买不到。

我住的 Casa（民宿）附近有个国营商店，那货架空荡荡的程度，比我的脸还干净。牛奶？对不起，那是特供品，只有小孩和老人凭本限量供应。

新鲜蔬菜？看运气。有时候一整个星期，全哈瓦那都找不到一颗正经的西红柿。

至于卫生纸，那更是硬通货，我见过当地人用干瘪的玉米棒子，也见过他们用过期的报纸。

你问他们怎么活？靠政府每月配给的“口粮本”。一点米，一点豆子，几颗鸡蛋，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肉。

我亲眼见过邻居大妈为了半斤发黑的土豆，在商店门口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那不是为了尊严，那是为了生存。

在这种环境下，你作为一个外国人手里的美元和欧元，就成了神一样的存在。

但这种“神”，并不能给你带来体面的消费体验。它只会让你被当成一个行走的钱包，被所有人用一种混杂着羡慕、渴望和一丝不屑的眼神盯着。

在餐厅，菜单永远有两份。一份是给本地人看的，上面是天书一样的比索价格（CUP）。另一份是给游客看的，上面是明晃晃的美元 CUC 价格，贵上五倍不止。

我吃过一顿最离谱的“国宴”——龙虾套餐，号称是海明威同款。一只半生不熟的小龙虾，配上几根蔫了吧唧的薯条，盛惠 35 美元，250 块人民币。你知道这 250 块，在古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一个外科医生的月薪。

对，你没听错，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够我吃一只小龙虾。

那一刻，我嘴里的龙虾肉像蜡一样，难以下咽。我看着餐厅里那些穿着破旧衬衫，眼神里却透着光的古巴服务生，他们微笑着为你服务，心里想的却是怎么从你这顿饭里，多拿到一点能换鸡蛋的小费。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这不是旅行，这是一种围观，一种极其不道德的、残忍的围观。

二、滤镜下的老爷车，铁皮里的辛酸泪

聊到古巴，绕不开的绝对是老爷车。你手机里存的那些网红图，是不是都是一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的姑娘，倚着一辆骚粉色的敞篷别克，背景是哈瓦那斑驳的老城墙？

别做梦了，朋友，快把那层该死的滤镜给我撕掉！

让我来告诉你，坐一次那种所谓的“古董车”到底是什么体验。首先，是气味。那不是什么复古的味道，那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未充分燃烧的劣质汽油味，混合着车座里几十年汗渍和霉菌发酵的酸臭。

车一发动，“突突突”的巨大噪音能瞬间震碎你的耳膜，车后冒出的黑烟，环保局看了都得连夜跑路。

你以为司机穿着白衬衫，戴着巴拿马帽，是跟你玩 cosplay？那是他们唯一体面的工作服。他们的手，永远是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机油。

因为这些 70 岁高龄的“老爷”，随时可能在路中间当场去世。

我就经历过。一次从哈瓦那老城去新城，路程不过 5 公里。那辆 1956 年的福特，在著名的马雷贡海滨大道上，华丽丽地抛锚了。

司机大哥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熟练的打开引擎盖，里面是一团我完全看不懂的、用各种铁丝、胶带、甚至易拉罐皮强行续命的机械结构。没有原厂配件，坏了就自己敲，自己焊，用俄罗斯的拉达零件去配美国的雪佛兰。

那不是什么匠人精神，那是一代又一代人被逼出来的、带着泪的凑合。

我们就在哈瓦那炙热的阳光下，等着。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司机大哥满头大汗捣鼓了半小时，车还是没反应。

他最后无奈的冲我摊摊手，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钱退给我，眼神里的那种沮丧和抱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看到的，是五彩斑斓的移动艺术品。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封锁了半个多世纪的国家，是如何靠着这些破铜烂铁，艰难维持着最后的运转。每一辆老爷车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全部身家，是他们对抗时间停滞的唯一工具。

浪漫？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是浪漫，全是辛酸。

下次你在网上看到那些老爷车的照片，麻烦你仔细看看。看看那斑驳的车漆，看看那用胶带缠着的后视镜，看看司机那双沧桑又无奈的眼睛。那才是真实的古巴。

三、房东 Carlos 的两本账本：对你的笑脸，和对生活的愁容

在古巴旅居，最好的方式就是住 Casa，也就是当地人的民宿。我的房东叫 Carlos，一个 60 多岁的大爷，会说一点蹩脚的英语，总是笑呵呵的。他是我在古巴见过最“精明”也最让我心疼的人。

Carlos 有两副面孔，或者说，两本账本。一本是对着我们这些外国租客的。他会热情地问你要不要喝“古巴最好的朗姆酒”，然后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给你倒上一杯，收你 5 美元。

后来我才知道，这酒在街边小店，一整瓶才卖 8 美元。他会推荐你去他“弟弟”开的餐厅吃饭，说那里有“最地道的古巴菜”，价格自然也是“游客特供”。他甚至会帮你买雪茄，告诉你他有“内部渠道”，能买到比国营店便宜的 Cohiba（高斯巴），结果拿回来的，是卷着香蕉叶的假货。

你是不是觉得这人太坏了，满脑子都是算计？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直到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撞见了他家的另一本账本。

那天停电了，哈瓦那的夏天又闷又热。我摸黑走到客厅，看到 Carlos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就着一支蜡烛，在看一个小本子。他没发现我。

我听见他用西班牙语在喃喃自语，我听懂了几个词：“鸡蛋”、“药”、“孙女”、“不够”。他眉头紧锁，那种愁苦和无力，和他白天那张笑呵呵的脸，完全是两个人。

后来我跟他混熟了，他才慢慢跟我说实话。他儿子是工程师，女儿是老师，但在古巴，这些身份一文不值。他靠着这间祖传的老房子，把二楼装修出来租给游客，挣来的美元，才是一家人全部的指望。

他孙女发烧，医院里没有退烧药，他得拿着美元去黑市上高价买。他老伴有高血压，每个月的药都需要用美元去换。

他从我们身上“骗”来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为了去享受，而是为了让家人能活下去。

他那两本账本，一本写满了对游客的算计，一本写满了对家人的责任和对生活的愁苦。他笑着对你说“Welcome to Cuba”，背后是对你说不出口的“Please help me”。这种割裂感，每天都在这个小小的 Casa 里上演。

它让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的享受这里的阳光和沙滩，我总觉得我的“度假”，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四、为什么古巴成了“孤岛”？不止是封锁那么简单

很多人会把古巴的落后，简单归咎于美国的封锁。这当然是最大的原因，一个被世界头号强国扼住喉咙半个多世纪的国家，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这绝不是唯一的原因。

你在古巴待久了，会发现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内部的僵化。我用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跟你解释。古巴的农业，明明有那么好的土地和气候，为什么连基本的蔬菜供应都保证不了？

因为在这里，所有土地都是国有的。政府会告诉你，今年我们计划种 10 万吨土豆。于是所有人都去种土豆。

但政府忘了计划种土豆需要多少化肥，也忘了计划运输土豆需要多少卡车和汽油。

结果就是，土豆种出来了，没肥料，长得又小又瘪。土豆收获了，没车运，成堆的烂在地里。最后能摆上哈瓦那商店货架的，寥寥无几。

整个社会就像一台生了锈的巨大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运转，但彼此之间完全不匹配，空耗着能量，却产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私营经济的活力，就没有竞争，更没有创新的动力。一个医生，苦读十年，手术刀拿的再稳，一个月工资也就 300 块人民币。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只要会几句英语，在游客区开黑车，一天就能挣 300 块。

你告诉我，谁还愿意去当医生？

人才在不断流失。

有本事的，都想尽办法往外跑。我认识的一个古巴朋友，他是个非常厉害的乐队鼓手，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去墨西哥，然后想办法去美国。

他跟我说：“我爱古巴，但古巴不爱我的梦想。”

所以，你看到的古巴，不只是被外部封锁的“孤岛”。它也是一个被自己陈旧的模式困住的“时间囚徒”。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僵化，像一个双重枷锁，让这个国家的人民，在一种充满希望又无限绝望的循环里，日复一日。

写在最后

离开古巴的那天，我没有去买任何纪念品。那些雪茄、朗姆酒，在我看来都带着一丝苦涩。

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房东 Carlos 在烛光下紧锁的眉头，是老爷车司机满是机油的双手，是国营商店里空荡荡的货架，是孩子们追着游客要糖果时，那种既天真又早熟的眼神。

古巴最让我感到心酸的，不是贫穷，而是那种巨大的“无力感”。是一种有才华却无处施展的无力，是一种勤劳工作却无法温饱的无力，是一种眼睁睁看着世界飞速发展，自己却被困在原地的无力。

人们都说，古巴的空气里有蔗糖和革命的味道。但我闻到的，更多的是一代人青春被蹉跎的叹息。

古巴没有穿越，它只是被时间遗忘了。

Tips：

1. 钱：别指望信用卡和银联，基本没用。在国内换好足量的欧元现金带过去，美元在当地换汇会被收 10% 的惩罚性手续费，不划算。2. 网络：古巴没有手机漫游，也几乎没有免费 Wi-Fi。

你需要在国营电信营业厅排长队购买上网卡（ETECSA），1 小时卡约 7 块人民币，5 小时卡约 35 块。然后去公园、酒店大堂等指定热点区域登录上网，网速极慢，做好失联准备。提前下好离线地图、攻略和剧。

3. 住宿：强烈推荐住 Casa Particular（民宿），能更深入了解当地生活，价格也比酒店便宜，一晚约 200-350 人民币。但做好心理准备，热水和电力可能随时中断。4. 交通：游客坐的老爷车非常贵，是专门宰客的。

想体验坐一次就好。日常出行可以尝试 Colectivo，一种固定路线拼车的出租车，价格便宜很多，但需要懂一点西班牙语跟司机沟通路线。5. 食物：别抱太高幻想。

古巴的国营餐厅（Paladar）菜色单一，常年就是猪肉、鸡肉、黑豆饭。可以自己带点老干妈、榨菜或者方便面，你会感谢我的。6. 购物和物资：没什么可买的。

雪茄和朗姆酒是唯一特产，但假货泛滥。去国营专卖店买最保险。当地人极度缺乏生活物资，如果你想送礼物，不要给糖果，药品（感冒药、止痛药、创可贴）、肥皂、洗发水、吉他弦、旧手机、甚至一卷质量好的卫生纸，都比糖果受欢迎。

7. 安全：古巴整体治安很好，甚至比很多欧洲国家都安全。但针对游客的偷窃和诈骗时有发生。最常见的骗局是：“今天是我们合作社成立纪念日，雪茄打折”，或者“我妹妹在附近办 Salsa 派对，要不要来喝一杯”，基本都是套路，不要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