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雪粒如碎玉簌簌扑落,轻叩郑州文庙的朱红宫墙 —— 这道浸着两千年日光霜雪的院墙,竟在一片素白中褪去了所有尘扰,从岁月的沉眠里缓缓睁眼。冬阳刚挣出云层,雪色便漫过墙头黛瓦,将红墙染成丹砂浸雪的艳,把琉璃衬得碧光凝霜,连空气都似被筛过一般,清冽中裹着古木与碑石的沉静,“文庙雪韵” 的画卷,未及铺展便已摄人心魄。踏入山门的刹那,市井的喧嚣被风雪拦在墙外,只剩檐角风铃摇碎雪声,与鞋底碾过积雪的簌簌轻响,合奏着跨越千年的静谧乐章。
棂星门是这场雪宴的第一重惊喜。青石雕琢的门柱披着银装,顶端的獬豸神兽在白雪覆盖下更显凛然,那双雕刻的 “慧眼” 仿佛仍在审视世间善恶。门楣上的 “獬豸辨奸图” 被雪勾勒得愈发清晰,“仁义” 二字在积雪中若隐若现,爪下 “苛政” 竹简的纹路仍可辨识。大风吹过,门额暗藏的活轴石球发出呜呜声响,恰似古人所言 “棂星风鸣,贪官心惊”,这穿越千年的匠人心思,在雪景中更添几分神秘。雪落在明代石狮的鬃毛上,堆积成绒绒的白球,让这对镇守文庙的古兽多了几分憨态,与红墙相映,成了最动人的冬日光影。
穿过棂星门,泮池上的状元桥已覆上一层薄雪。半圆的泮池结着薄冰,雪花落在冰面,晕开细碎的白点,宛如散落的碎玉。这座象征 “学无止境” 的石桥,栏杆上雕刻的 “程门立雪” 图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清晰,仿佛能看见古时学子冒雪求学的虔诚身影。1941 年那个寒冬,学子李芳桐血书 “匹夫不可夺志” 于佾生服,纵身跃入泮池殉国的壮举,恰似这池中寒水,虽历经岁月仍凛凛有节。如今雪落池畔,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红与白的碰撞,恰似热血与冰雪的交融,诉说着 “夷花艳艳,岂掩松柏” 的民族气节。
大成殿的琉璃瓦在初雪中绽放出最惊艳的光彩。绿色的瓦面覆着白雪,脊饰上的 “二龙戏珠”“凤穿牡丹” 在雪光中流转,黄、绿、黑三色琉璃浮雕层层叠叠,宛如展开一幅立体的雪景图。殿顶的九脊悬鱼下,残存的铜镜在雪后微光中折射出细碎光斑,恰好落在殿内孔子像的眉心,应了 “天光启智” 的古喻。踏上 “金砖墁地”,特制的澄泥砖掺着黄河金沙,积雪下仍能隐约听见脚步声中的金玉回响,正如光绪帝师孙家鼐所言 “步步生清响,犹闻弦诵声”。殿内的血柏梁枋藏在雪影里,天然木纹形成的《论语》四字仍清晰可辨,仿佛先贤在雪中低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庭院中的千年古槐是这场雪景的最佳见证者。这棵腹空如屋的唐槐,树干上七颗日军扫射留下的弹痕在雪中形成 “七星北斗” 状,被积雪轻轻覆盖,却掩不住岁月的沧桑。1958 年被雷劈裂、2005 年以钢箍修复的树干,在白雪中宛如一位身披银甲的老者,守护着 “文脉不绝” 的誓言。雪落在槐树枝桠上,堆积成蓬松的雪团,偶尔有雪块坠落,砸在树下的碑刻上,惊醒了沉睡的历史。碑林区的石碑被积雪勾勒出棱角,那些记载文庙六度涅槃的碑文,在雪色中更显厚重,从东汉永平年间的始建,到明成化年间的重建,再到 2005 年的复建,每一道刻痕都浸着岁月的雪霜。
雪越下越密,将文庙的红墙、绿瓦、古木、碑刻都晕染成一幅水墨丹青。身着汉服的姑娘撑着油纸伞走过长廊,裙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足迹,与廊下悬挂的祈愿福牌相映成趣。几位家长带着孩子在孔子像前诵读《论语》,稚嫩的童声穿过风雪,与檐角风铃共鸣,让这座古老的文庙焕发出新的生机。雪落在孩子们的发间,与他们眼中的求知光芒交织,恰似千年文脉在冰雪中孕育新的希望。
暮色四合时,雪渐渐停歇。夕阳穿透云层,为文庙镀上一层金边。大成殿的琉璃瓦雪融化成水珠,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红墙上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斑驳的墙皮,那是时光留下的印记,也是文明传承的密码。棂星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连着管城孔圣祠的东汉灯火,连着光绪年间抗夷的万人跪影,连着抗战烽火里的血书衣冠。
郑州文庙的初雪,是自然与人文的完美邂逅。红墙白雪的惊艳,藏着 “仁以为己任” 的千年道统;琉璃瓦上的雪光,映着子产的仁爱、孔子的周游、杜甫的题匾、学子的碧血。这场雪不仅让古建筑展现出诗意与静谧,更让我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触摸到文明的根脉。当风雪掠过文庙的檐角,我们听见的不仅是风声,更是千年文脉在冰雪中苏醒的声音 —— 那是穿越岁月的弦诵,是生生不息的传承,是藏在红墙白雪间的华夏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