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雪，是带着性子来的。前日里还透着几分秋末的暖，风里裹着大明湖畔残荷的清冽，转天清晨推窗，天地间就换了一幅素白的模样。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不疾不徐，却执拗得很，把千佛山的黛色峰峦层层裹住，让奔腾了千年的黄河水也敛了锋芒，河面氤氲着薄烟，岸边的芦苇荡成了蓬松的雪绒毯。
趵突泉的三股水，倒不惧这寒意。泉眼依旧咕嘟咕嘟地涌着，热气袅袅娜娜地飘向空中，与漫天飞雪缠缠绵绵。池边的青石板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偶有行人踩过，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泉边的垂柳早没了往日的婀娜，枝条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是谁给它披上了一件素色的披风，风一吹，雪沫簌簌落下，沾在肩头，凉丝丝的。
最动人的，还要数那藏在街巷里、湖畔边的柿子树。许是秋忙时忘了采摘，橙红的柿子还挂在枝头，如今被白雪一裹，倒成了冬日里最亮眼的景致。雪是蓬松的白，柿是醇厚的红，白的雪落在红的柿上，红的柿从白的雪里探出头来，像一个个挂在枝头的小灯笼，又像少女颊边晕开的胭脂，明明是冰天雪地，却透着一股子暖融融的甜。
老济南人说，这叫“柿丹载雪天”。我信步走在大明湖畔，看雪落在朱红的廊檐上，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落在一树树红柿白雪间。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抖落一身碎雪，惊得红柿轻轻晃悠，雪沫子便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的雪堆里，悄无声息。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像扯不完的棉絮，把济南的每一寸肌理都染成了白色。千佛山的石阶隐没在雪中，趵突泉的楹联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连街边的老槐树，都成了水墨画里的留白。而那些挂着红柿的树，就像散落在这幅水墨画里的朱砂痣，白里透红，艳而不俗，把济南的冬，衬得又美又浪漫。
待到暮色四合，雪光映着万家灯火，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雪落满了济南城，还是济南城，醉卧在了这一场漫天风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