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线的大量垃圾中，为何多数是套套、卫生巾？

我叫老李，退休后的第三年，成了川藏线上的一名环保志愿者。2022 年夏天，我第一次跟着公益团队进藏捡垃圾，刚翻过折多山，眼前的景象就让我攥紧了手里的铁钳 —— 公路边的排水沟里、草甸的石头缝里、甚至玛尼堆周围，到处都散落着垃圾。一上午下来，我们五个人捡了二十多袋垃圾，称重的时候发现，其中近一半都是用过的套套和卫生巾。

同行的藏族向导扎西蹲在地上抽烟，看着那些被塑料袋包裹的垃圾，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说自己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以前只是偶尔能见到零星垃圾，最近五年越来越多，尤其是这两样东西，几乎成了川藏线垃圾的 “主力军”。那天晚上住在理塘的民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看到的场景。作为一个跑遍大半个中国的老驴友，我一直觉得川藏线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可那些垃圾，却像一道难看的伤疤，刻在了这片纯净的土地上。

我原本是国企的技术骨干，退休后拿着退休金，本可以在家带孙子、养花种草。之所以来做环保志愿者，是因为 2020 年的一次自驾游。那次我和老伴从成都出发，沿着 318 国道一路向西，走到然乌湖的时候，原本计划在湖边露营，结果下车一看，湖边的空地上全是垃圾。塑料瓶、食品包装袋还算常见，最让人膈应的是，帐篷遗址旁边扔着好几个用过的避孕套，还有几片沾着污渍的卫生巾。老伴当时就犯了恶心，说这地方没法待，我们只能连夜开车离开。

那次旅行回来，我心里一直不是滋味。我开始在网上搜川藏线垃圾的相关报道，发现很多驴友都有类似的经历。有个骑行博主说，他从成都骑到拉萨，一路捡了三十多袋垃圾，其中套套和卫生巾占了三分之一。还有当地的环保组织统计，川藏线（四川段到西藏林芝段）每年产生的旅游垃圾超过 500 吨，其中难以降解的卫生用品和避孕套，占比高达 40%。这些数据让我震惊，也让我下定决心，要为这条线做点什么。

2022 年夏天，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名为 “净藏” 的公益组织，再次踏上了川藏线。这次我们的任务是清理折多山到理塘段的垃圾，全程大概 200 公里。出发前，组织负责人给我们做培训，说清理这两种垃圾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一是不卫生，二是容易粘连在石头或草上，很难清理。当时我还没太当回事，直到真正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有一天我们在高尔寺山附近清理，路边的灌木丛里藏着一大堆垃圾。我伸手去捡一个被树枝挂住的塑料袋，拉开一看，里面装着十几个用过的套套，还有几包拆开的卫生巾。塑料袋已经被风吹得破破烂烂，里面的东西暴露在外，经过日晒雨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强忍着不适，用铁钳把它们一个个夹进垃圾袋里，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边缘，那种黏腻的感觉，让我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

扎西告诉我们，这些垃圾大多是自驾游和骑行的年轻人留下的。川藏线沿途的补给点虽然不少，但垃圾桶的分布却很稀疏，尤其是在一些偏远路段，有时候跑几十公里都见不到一个垃圾桶。很多游客为了图方便，就把垃圾随手扔在路边。而套套和卫生巾这种东西，游客觉得私密，不好意思放在车里或背包里带出去，就更倾向于随手丢弃。

“你看那些自驾游的，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吃的喝的，就是不肯多带一个垃圾袋。” 扎西指着远处一辆正在路边停车的越野车说，“他们觉得这地方偏，扔了也没人管。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垃圾会被风吹到草甸里，被牛羊误食，甚至会污染水源。”

我们在清理过程中，确实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游客。有一次，我们在剪子弯山的观景台附近捡垃圾，看到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往悬崖下扔东西。我赶紧上前制止，男生不耐烦地说：“我们扔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这么偏的地方，谁会来捡？” 我指着地上的垃圾袋说：“我们就在捡啊。这些垃圾会破坏环境，你们既然来欣赏美景，就应该爱护它。” 男生撇了撇嘴，拉着女生开车走了，临走前还把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扔在了地上。

扎西说，这种情况很常见。很多游客来川藏线，都是抱着 “打卡” 的心态，只想着拍照留念，根本不会考虑环保问题。他们觉得自己只是扔了一点垃圾，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架不住游客数量多，日积月累，就成了大问题。

除了游客的环保意识薄弱，川藏线的垃圾处理设施不足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我们在理塘停留的时候，走访了当地的几个乡镇。一位负责环卫工作的干部告诉我们，理塘县管辖的川藏线路段有 100 多公里，但全县只有 5 个垃圾处理站，而且都集中在县城附近。偏远路段的垃圾，只能靠环卫工人定期清理，但由于路程远、人手少，清理频率很低，往往是垃圾堆积了很久才能清理一次。

“我们也想多设一些垃圾桶，但经费有限。” 这位干部说，“川藏线沿途的环境恶劣，垃圾桶很容易被风吹倒、被冰雪冻裂，维护成本很高。而且很多路段都是无人区，设置垃圾桶后，清理起来也很困难。”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垃圾的处理难度很大。套套和卫生巾大多是塑料制品，难以降解，填埋后会对土壤和地下水造成污染。而川藏线沿途的很多地方，都是生态脆弱区，一旦污染，很难恢复。我们在清理过程中，只能把这些垃圾集中收集起来，运到县城的垃圾处理站进行焚烧处理，但焚烧也会产生有害气体，对环境造成二次污染。

在川藏线待了一个月，我见到了太多让人痛心的场景。在新都桥的一片草甸上，原本是牧民放牧的地方，现在到处都是垃圾，几只牦牛正在低头啃食地上的塑料袋。扎西说，这些牦牛误食了塑料垃圾后，很容易得肠胃疾病，严重的会死亡。有一次，他在路边发现了一头死去的牦牛，剖开肚子后，里面全是塑料碎片和卫生巾的包装。

还有一次，我们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附近清理垃圾，看到江边的浅滩上扔着十几个避孕套和一堆卫生巾。江水涨潮的时候，这些垃圾会被冲进江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当地的村民说，他们现在都不敢用江里的水浇地、喂牲口了，担心水里有细菌和有害物质。

在清理垃圾的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一些让人感动的人。有一对来自深圳的年轻夫妻，他们自驾游路过的时候，看到我们在捡垃圾，主动停下来帮忙。妻子告诉我们，他们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川藏线垃圾污染的报道，这次特意带了十几个大垃圾袋，一路上把自己产生的垃圾都收集起来，准备带到有垃圾处理站的地方再丢弃。“我们来的时候，看到这么美的风景，就觉得不能因为自己的行为破坏它。” 丈夫说，“以后我们还会再来，到时候也会带上更多的垃圾袋，帮着捡一些垃圾。”

还有一位骑行的大学生，他从成都出发，一路骑行一路捡垃圾。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垃圾袋，里面装满了沿途捡到的塑料瓶、食品包装袋和卫生用品。他说，自己是学环境工程的，知道这些垃圾对环境的危害，所以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虽然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只要多一个人参与，川藏线就会干净一点。”

这些人的行为让我看到了希望，但也让我更加明白，川藏线的垃圾问题，不是靠几个志愿者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政府、游客、当地居民等多方共同努力。政府需要加大投入，完善垃圾处理设施，在沿途多设置垃圾桶，增加清理频率；游客需要提高环保意识，养成随手带走垃圾的习惯；当地居民也可以参与到垃圾清理中来，共同守护自己的家园。

然而，现实却并没有这么乐观。我们在联系当地旅游局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他们也想改善川藏线的垃圾问题，但由于财政紧张，加上沿途地形复杂，实施起来难度很大。“我们已经向上级部门申请了经费，也在一些重点路段增加了垃圾桶，但还是远远不够。” 工作人员说，“而且很多游客还是会随手扔垃圾，我们也没有办法一一监管。”

在川藏线待了三个月后，我结束了第一次志愿者之旅。临走的时候，我和扎西约定，明年还要再来。可当我第二年再次来到川藏线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垃圾问题并没有得到明显改善。虽然有些路段的垃圾桶多了一些，但套套和卫生巾依然是最常见的垃圾。

有一天，我们在东达山附近清理垃圾，遇到了一群正在露营的年轻人。他们在帐篷旁边生了火，地上扔着啤酒瓶、食品包装袋，还有几个用过的避孕套。我上前跟他们沟通，希望他们能把垃圾带走，可其中一个年轻人却说：“我们花了钱来旅游，享受美景是应该的，清理垃圾是政府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这句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是啊，很多游客都觉得，自己付了钱，就有权享受这里的美景，却忘了自己也有责任爱护这里的环境。他们把川藏线当成了一个 “一次性” 的旅游目的地，只想着满足自己的私欲，却不管自己的行为会给这片土地带来多大的伤害。

更让我感到无奈的是，有些当地的牧民也开始随手扔垃圾。扎西告诉我们，以前牧民们都很爱护环境，不会随便丢弃垃圾。但随着游客越来越多，他们看到游客都在扔垃圾，自己也慢慢养成了这个习惯。“现在有些牧民，喝完的饮料瓶、吃完的食品包装袋，都会随手扔在路边。” 扎西说，“他们觉得，反正这么多垃圾，多自己这一点也没关系。”

这种破窗效应，让川藏线的垃圾问题变得更加严重。我开始反思，川藏线的垃圾问题，到底是游客的错，还是环境的错？是设施的缺失，还是意识的淡薄？或许都有吧。但我觉得，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人们对自然的不尊重。在很多人眼里，自然只是一个供人欣赏、供人利用的工具，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生命。

今年夏天，我又一次来到了川藏线。这次我带来了更多的志愿者，我们不仅清理垃圾，还在沿途的观景台、补给点设置了宣传牌，向游客宣传环保知识。有不少游客看到我们的宣传后，会主动把自己的垃圾带走，还有一些游客会加入我们的清理队伍。

但即使这样，我依然看到很多人在随手扔垃圾。有一次，我在纳木错湖边看到一个女人，她把用过的卫生巾随手扔在了湖边的草地上，然后转身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做过。我上前制止她，她却一脸无所谓地说：“大家都这么扔，我为什么不能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无力。我花了三年时间，每年都来川藏线捡垃圾，可这里的垃圾依然没有减少。我开始怀疑，我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我们清理掉的垃圾，很快就会被新的垃圾取代。套套和卫生巾，依然是川藏线垃圾中最常见的两种。

有一天晚上，我和扎西坐在帐篷外聊天。扎西看着远处的雪山，轻声说：“以前的川藏线，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星，湖水清澈见底，草甸绿油油的。现在，星星少了，湖水也没有以前干净了，草甸上到处都是垃圾。”

我问扎西：“你觉得，川藏线还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吗？”

扎西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很难了。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只想着自己，没有人真正在乎这片土地。”

扎西的话让我陷入了沉思。是啊，随着旅游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川藏线。他们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也带来了垃圾和污染。我们一边在呼吁大家爱护环境，一边却在不断地开发旅游资源，吸引更多的人来这里。这种矛盾，让川藏线的垃圾问题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或许，川藏线的垃圾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环保问题，而是一个关于发展与保护、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社会问题。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平衡旅游业的发展和生态环境的保护？到底应该如何让游客在享受美景的同时，承担起爱护环境的责任？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今年秋天，我结束了第三次川藏线志愿者之旅。临走的时候，我站在折多山的山顶，看着蜿蜒曲折的公路伸向远方，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还会再来，还会继续捡垃圾。但我也知道，只要还有人在随手扔垃圾，川藏线的垃圾问题就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解决。

那些散落在川藏线上的套套和卫生巾，就像一个个刺眼的符号，不仅污染了这片土地的环境，也污染了一些人的心灵。它们提醒着我们，在追求诗和远方的同时，我们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和担当。

可让人争议的是，当越来越多的人把川藏线当成 “解压圣地”“打卡目的地”，当旅游经济的利益与生态保护的责任发生冲突时，我们到底该如何选择？是为了经济发展牺牲生态环境，还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限制旅游业的发展？那些随手丢弃垃圾的游客，到底是应该被道德谴责，还是应该被法律制裁？而我们这些环保志愿者的努力，到底是在做无用功，还是在为这片土地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我只知道，只要川藏线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来。我会带着我的铁钳和垃圾袋，在这条通往天堂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清理那些垃圾，也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追问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当我们踏上这片纯净的土地时，到底应该留下什么，又应该带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