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绿皮火车K3次,从北京到莫斯科。
车厢里那股味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汗臭、方便面、劣质香烟和一种叫“发财梦”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叫赵东,那年二十五。
旁边坐着的是我发小,马卫国,我管他叫老马。
我俩都是从北京南城一个快倒闭的工厂里“下岗”出来的。
说白了,就是滚蛋。
手里攥着那点可怜的遣散费,在北京,屁都干不了。
老马拍着我的肩膀,眼睛里冒着贼光。
“东子,听说了吗?在那边,一件皮夹克,转手就是三倍的利!”
我没吭声,只是把揣在怀里的全部家当——一万美金,又往里掖了掖。
那钱,是我爹妈一辈子的积蓄,还有我姐的出嫁钱。
我跟他们说,我去俄罗斯上学。
我没敢说,我是去当“倒爷”。
这趟车,要开六天六夜。
车上的人,眼神都不一样。
有的是第一次出国,看什么都新鲜。
有的是老油条,眯着眼,谁也不搭理,像一头准备捕猎的狼。
我和老马,属于中间那种,又紧张又兴奋,看谁都像坏人,又看谁都像同行。
车过满洲里,换上苏联的宽轨,车厢猛地一震。
一个大哥,操着一口东北话,开始跟我们传授经验。
“小兄弟,第一次来?”
我点了点头。
“记住,钱不能露白,碰见穿皮夹克的‘黑毛子’,躲远点儿。”
“还有,别信那些女的,叫什么‘娜塔莎’,一回头,你腰子都给你噶了。”
老马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心里却在盘算,这一车厢的羽绒服、皮夹克、暖水瓶,到了莫斯科,能变成多少卢布,再换成多少美金。
那是一种能把恐惧都压下去的渴望。
火车在西伯利亚的原野上狂奔。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桦林,像一幅永远也看不完的油画。
可我没心情欣赏。
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货出手,怎么安全地把钱带回来。
老马已经开始跟对面的一个北京大妞眉来眼去了。
我踹了他一脚。
“德行。”
他嘿嘿一笑,“东子,你说,咱回去,是不是就能在二环买房了?”
“先想想怎么活着回去吧。”我泼他冷水。
莫斯科,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
我们终于到了。
一出站,一股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天是灰的,建筑是灰的,连人的脸色都是灰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大哥”?
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到处都是排队的人,买面包的,换钱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茫然和死气。
我和老马拖着几个巨大的帆布包,在人群里挤着。
那些包里,是我们的全部身家。
根据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我们直奔一只蚂蚁市场。
那地方,中国人叫它“倒爷”的圣地。
其实就是个巨大的露天集市,乱得跟垃圾场一样。
但这里,是天堂,也是地狱。
我们找了个角落,把帆-布-包打开,亮出里面的皮夹克。
瞬间,就围上来一群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
他们伸出粗糙的手,在皮夹克上摸来摸去,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老马连比带划,手里拿着个计算器,疯狂地按着。
“This! Good! Very good!”
他就会这几个单词。
一个俄罗斯大妈,看中了一件,跟老马砍价。
老马不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看着周围,心里直打鼓。
我总觉得,有好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盯着我们。
果然,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剃着光头的壮汉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
他一过来,围着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散了。
他走到我们摊位前,随手拿起一件皮夹克,看了看。
然后,他看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那意思很明显。
交保护费。
老马的脸一下就白了。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但还是强作镇定。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卢布,递了过去。
那光头看都没看,一把打掉我的手。
钱撒了一地。
他指了指我们的帆-布-包,然后伸出五根手指。
我操。
他妈的要一半。
这是抢劫。
老马刚想说什么,被我一把拉住。
我冲他摇了摇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从包里数出一半的皮夹克,递了过去。
光头身后的一个小弟上来,把东西拿走。
临走前,光头又走到我面前,用手指了指我的胸口,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然后,他们大笑着走了。
老马一屁股坐在地上。
“东子,这……这他妈的还怎么干?”
我把地上的卢布一张张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
“没事儿。”
我看着那几个光头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
“这笔账,我记下了。”
第一天,我们就亏了一半。
晚上,我们住在一家中国人开的地下旅馆。
一个房间,摆了十几张上下铺,空气里全是脚臭味。
老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东子,要不……咱回去吧?”
“回去?”我冷笑一声,“路费都亏进去了,拿什么回去?”
“那怎么办?今天这帮孙子,明天肯定还来。”
我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瓶二锅头。
这是我们从国内带来的,一共带了一箱。
本来是想着,挣了钱,好好庆祝一下。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马,你怕吗?”
“废话,能不怕吗?那帮孙子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怕就对了。”我又灌了一口,“怕,才能活得久。”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剩下的一万美金,分成了好几份。
鞋底里塞了两千,内裤里缝了两千,剩下的,用塑料袋包好,藏在了旅馆厕所的水箱里。
第二天,我们换了个地方出摊。
不敢再去一只蚂蚁了。
我们去了另一个小点的市场。
生意不好。
一上午,一件都没卖出去。
中午,啃着又干又硬的黑列巴,喝着凉水。
老马的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东子,我觉得我当时就不该怂恿你来。”
“现在说这个有屁用。”我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机会是人找出来的。”
下午,转机来了。
一个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的中年俄罗斯人,叫瓦西里,在我们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会说一点中文。
是在他们那的孔子学院学的。
他看中了我们的皮夹克,但他没钱。
他说,他可以用东西换。
他带我们去了他家。
一个很破旧的公寓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他家里,却像个博物馆。
墙上挂着油画,书架上摆满了书。
他拿出来的东西,让我们大吃一惊。
望远镜,军大衣,还有……一把手枪。
是那种老式的马卡洛夫手枪。
老马的眼睛都直了。
我心里也砰砰直跳。
这玩意儿,在国内可是要命的东西。
但在九十年代的莫斯科,它跟白菜一样,可以拿来交易。
瓦西里说,他是大学教授,苏联解体后,学校发不出工资,只能靠变卖这些家当过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曾经受人尊敬的教授,现在却要靠这个生活。
我用十件皮夹克,换了他所有的东西。
包括那把枪。
瓦西里还送了我们几瓶伏特加。
他说:“中国的同志,祝你们好运。”
回到旅馆,老马抱着那把枪,爱不释手。
“东子,有了这家伙,看谁还敢欺负咱!”
我把枪拿过来,卸下弹夹,看了一眼。
是满的。
我把枪和子弹分开,藏在箱子底。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我懂。”老马兴奋地说,“这是护身符!”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学精了。
我们不再自己摆摊。
我们把望远镜和军大衣,卖给了其他的中国倒爷。
价格不高,但胜在安全。
钱,一点点地又赚了回来。
手里有了点钱,老马又开始飘了。
他非要去莫斯科最好的餐厅,吃什么“正宗的俄式大餐”。
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
那餐厅,金碧辉煌的,服务员都穿着燕尾服。
我们两个,穿着羽绒服,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菜单上的字,我们一个也不认识。
老马大手一挥,“把你们这最贵的,都给我上来!”
那顿饭,吃得我肉疼。
一瓶红酒,就花掉了我们好几件军大衣的利润。
老马喝得满脸通红。
“东子,这才叫他妈的生活!”
我看着他那副德行,摇了摇头。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心慌。
果然,麻烦找上门了。
那天,我们刚跟一个倒爷交易完,在旅馆里数钱。
门,被人一脚踹开。
冲进来七八个壮汉。
领头的,就是那天在“一只蚂蚁”敲诈我们的那个光头。
我心里一沉。
完了。
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棒球棍。
光头一眼就看到了我们床上的那堆卢布。
他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中国人,发财了?”他用蹩脚的中文说。
老马吓得躲到我身后。
我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
“大哥,有话好说。钱,你们都拿走。”
光头冷笑一声。
他走到我面前,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钱,我要。人,我也要。”
我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就被套上一个黑色的布袋。
然后,我感觉自己被几个人架起来,拖了出去。
我听到了老马的惨叫声。
接着,我们被塞进了一辆车的后备箱。
车子开动了。
后备箱里,又黑又闷,一股浓重的汽油味。
我能感觉到老马在旁边瑟瑟发抖。
“东子……东子……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闭嘴!”我低声吼道,“省点力气。”
其实,我自己也怕得要死。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我只知道,我们落到了黑帮手里。
在九十年代的莫斯科,这跟被判了死刑,没什么区别。
车子颠簸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多小时。
然后,停下了。
后备箱被打开。
刺眼的光让我睁不开眼。
我们被粗暴地拽了出来。
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
到处都是生锈的机器和蜘蛛网。
我们被带进一个地下室。
光头坐在一个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
我们被按着跪在地上。
头上的黑布袋被扯掉。
我看到了老马,他鼻青脸肿,嘴角还流着血。
光头走到我们面前,用脚踢了踢我的脸。
“说,你们的钱,都藏在哪了?”
“钱……钱都被你们拿走了。”我艰难地说。
光头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疼得差点晕过去。
“还嘴硬?”
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过来,开始对老马拳打脚踢。
老马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
我心里一凉。
老马这个怂包。
“钱……钱在旅馆,厕所的水箱里……”
光头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他打了个电话,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然后,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中国人,你很能忍。”
“但是,没用。”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刀。
那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冰冷的触感,让我汗毛倒竖。
“我再问你一遍,除了旅官的钱,还有没有?”
我能感觉到,刀刃已经陷进了我的皮肤。
一丝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我知道,只要我再敢说一个“不”字,我的小命就没了。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怎么办?
硬拼,肯定不行。
他们人多,还有武器。
求饶?
看这架势,他们拿了钱,也不会放过我们。
杀人灭口,是他们的常规操作。
我必须想个办法,让他们暂时不能杀我们。
我必须,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堆着几个箱子。
箱子上,印着几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汉字。
红星二锅头。
我心里猛地一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看着光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大哥,钱,我还有。”
光头的眼睛一亮。
“在哪?”
“在我脑子里。”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你他妈的耍我?”
他手里的刀,又进了一分。
“不不不!”我赶紧说,“我的意思是,我的货,我的渠道,比那点现金值钱多了。”
“我能从中国,搞来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皮夹克,羽绒服,还有这个……”
我指了指墙角的箱子。
“二锅头。”
光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这算什么好东西?我们有伏特가。”
“不不不。”我摇了摇头,“伏特加,是你们的国酒。但二锅头,是我们的。”
“它跟伏特加不一样。”
“它更烈,更纯,喝下去,像一团火在烧。”
“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敢喝它。”
我死死地盯着光头的眼睛。
我知道,俄罗斯人,嗜酒如命。
而且,他们骨子里,有一种近乎自负的骄傲。
你不能说他穷,不能说他笨。
但你最不能说的,就是他不能喝。
果然,光头被我的话激起了兴趣。
“哦?是吗?”
“比我们的‘生命之水’还厉害?”
“是不是,尝尝就知道了。”我挺直了腰杆,“大哥,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什么游戏?”
“我们就比喝酒。”
“你,加上你的这些兄弟。”
“我,一个人。”
“就喝这个,二锅头。”
“我喝倒了,我所有的钱,所有的渠道,都告诉你。我的命,也是你的。”
“如果,你们都喝倒了……”
我顿了顿。
“你们就放我们走。”
光头和他手下的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这个中国人,疯了!”
“他一个人,想喝倒我们所有人?”
“他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在伏特加里泡大的!”
光头也笑得前仰后合。
他用刀背拍了拍我的脸。
“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跟我们俄罗斯人叫板喝酒的。”
“好,我答应你。”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一个人,喝倒我们。”
老马在旁边,已经吓傻了。
他扯着我的衣服,小声说:“东子,你疯了?你会死的!”
我没理他。
我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置之死地而后生。
光头一挥手。
一个小弟跑过去,从墙角搬过来一箱二锅头。
“砰”的一声,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十二瓶绿色的玻璃瓶。
上面鲜红的“红星”二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醒目。
光头又让人拿来了杯子。
不是小酒盅,是那种喝水的玻璃杯。
一杯,至少能倒四两。
他们一共八个人。
加上我,九个人。
光头亲自给我们倒酒。
他把每个杯子,都倒得满满的。
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地下室。
那是一种纯粹的,粮食的香气。
但在我闻来,那更像是死亡的气息。
光头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中国人,你先请。”
我看着那杯酒。
清澈透明,跟水一样。
但我知道,这杯下去,就是56度的火焰。
我端起酒杯,手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赵东,你不能怂。
你怂了,你和老马,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我想起了我爹。
我爹是酒厂的工人,从小,我就闻着酒糟味长大。
他常说,酒品看人品。
喝酒,喝的不是酒,是胆量,是气魄。
我还想起了在北京,跟哥们儿们喝酒吹牛逼的日子。
一箱啤酒,几盘花生米,就能聊一宿。
那时候,天塌下来都不怕。
我笑了。
笑得很大声。
光头他们都愣住了。
“你们知道,我们中国人喝酒,有什么规矩吗?”我问。
光头挑了挑眉毛。
“我们喝酒,讲究一个‘情’字。”
“开心了,要喝酒。不开心了,也要喝酒。”
“朋友来了,要有酒。敌人来了,更要有酒。”
“今天,我们虽然是敌人。但能坐在一起喝酒,也算是一种缘分。”
“我提议,第一杯,我们一起干了。”
“为了我们这该死的缘分。”
说完,我仰起头,把满满一杯二锅头,一饮而尽。
酒从喉咙,像一条火线,直冲胃里。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眼睛里,也涌上了一层水汽。
但我忍住了。
我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干!”
光头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个瘦弱的中国人,居然这么猛。
光头咧嘴一笑。
“好!有种!”
“兄弟们,干了!”
八个俄罗斯壮汉,端起酒杯,也一口闷了。
喝完,他们纷纷发出满足的嘶吼声。
“哈拉少!(好)”
“这酒,够劲!”
光头又把我的杯子倒满。
“第二杯。”
我看着他。
“第二杯,我们不为别的。”
“就为你们俄罗斯,有伏特加。我们中国,有二锅头。”
“为我们各自的国家,干杯。”
我又是一口干了。
这一次,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胃里,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灼烧感。
光头他们,也跟着干了。
他们开始有点上头了。
话也多了起来。
“中国人,你不错。”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拍着我的肩膀,“等会儿,我给你个痛快。”
我笑了笑。
“大哥,别急。酒还多着呢。”
第三杯。
第四杯。
第五杯。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没有用任何技巧。
就是硬喝。
因为我知道,在这些亡命徒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找死。
我能做的,就是用我的气势,镇住他们。
让他们从心底里,佩服我,甚至……害怕我。
酒过三巡。
他们那边,开始有人不行了。
一个最年轻的小弟,喝完第五杯,直接一头栽倒在桌子底下,不省人事。
光头的脸色,有点变了。
他没想到,我的酒量这么好。
“继续!”他吼道。
第六杯。
第七杯。
又倒下两个。
一个抱着桌子腿,开始胡言乱语。
另一个,冲到墙角,哇哇大吐。
地下室里,充满了酒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老马在旁边,已经看呆了。
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我也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
我的头,像要炸开一样。
眼前的东西,都开始出现重影。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
我一倒,就全完了。
我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桌子上,只剩下五个人了。
我,光头,还有他的三个心腹。
他们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轻蔑,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凝重。
他们开始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光头又开了一瓶酒。
“中国人,我叫迪米特里。”
他第一次,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赵东。”我说。
“赵东。”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你是个爷们儿。”
说完,他又给我们倒满了酒。
第八杯。
迪米特里身边的一个亲信,喝完之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上厕所。
刚走两步,就一头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第九杯。
另一个亲信,直接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我,迪米特里,还有那个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的脸,已经跟猪肝一个颜色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恐惧。
“你……你他妈的……是魔鬼吗?”
我笑了。
“我不是魔鬼。”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我端起第十杯酒。
“来,这杯,我敬你。”我对络腮胡子说,“你是个好汉。”
络腮胡子看着手里的酒杯,犹豫了。
迪米特里一拍桌子。
“喝!”
络腮胡子一咬牙,把酒喝了下去。
然后,他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桌子上,只剩下我和迪米特里。
一箱十二瓶二锅头,已经喝完了十瓶。
只剩下最后两瓶。
迪米特里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欣赏。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想把我看穿。
“赵东,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普通人?普通人能喝成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我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我还在撑着。
凭着最后一口气。
迪米特里打开了第十一瓶酒。
他给自己倒满,也给我倒满。
“赵东,我迪米特里,在莫斯科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佩服一个中国人。”
“这杯酒,我敬你。”
“喝完这杯,不管谁倒下,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你们,可以走。”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台阶下。
他也是在给他自己台阶下。
他不能输。
尤其不能输给一个他看不起的中国人。
但他也知道,再喝下去,他可能真的会输。
我端起酒杯。
“好。”
我说。
“为了活下去。”
我们碰了一下杯。
然后,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酒,我感觉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的眼前一黑,差点就倒下去。
但我用手,死死地撑住了桌子。
我不能倒。
至少,不能比他先倒。
迪米特里也喝完了。
他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倒在了地上。
不省人事。
整个地下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老马的呼吸声。
还有一地横七竖八的俄罗斯壮汉。
我赢了。
我真的,一个人,喝倒了他们所有人。
我看着满地的“尸体”,突然很想笑。
但没笑出来。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我也倒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旅馆的床上。
老马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看到我醒了,他一下就扑了过来。
“东子!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我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我……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是迪米特里。”老马说,“他醒了之后,没有为难我们,真的让我们走了。”
“他还……还把抢我们的钱,还给了我们一半。”
我愣住了。
“为什么?”
“他说,他佩服你。”老马的表情很复杂,“他说,你是个真正的男人。”
我挣扎着坐起来。
“我们的货呢?”
“也还给我们了。”
我沉默了。
我没想到,一个黑帮头子,居然会这么讲信用。
或者说,他讲的,是另一种“道”上的规矩。
我赢得了他的尊重。
所以,我赢得了我们的命。
老马从床下,拖出了那个装二锅头的箱子。
箱子里,还剩下最后一瓶。
“东子,这玩意儿,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了。”
我看着那瓶酒,苦笑了一下。
是啊。
谁能想到,救了我们命的,竟然是这玩意儿。
我们在旅馆里,又待了两天。
养好了身体。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
莫斯科,这个地方,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危险。
在这里,钱,有时候不是万能的。
拳头,胆量,甚至是一瓶酒,都可能成为救命的稻草。
老马也变了。
他不再咋咋呼呼,变得沉默了很多。
他大概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第三天,我们决定,回国。
钱,我们赚了一点。
但跟我们经历的这些比起来,不值一提。
我们把剩下的货,都低价处理给了其他的倒爷。
然后,买了回北京的火车票。
临走前,迪米特里居然来找我们了。
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带手下。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俄罗斯中年人。
他给我和老马,一人带了一瓶伏特加。
是最好的那种。
“赵东,我的朋友。”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欢迎你,再来莫斯科。”
“但是,下次,我们只喝酒,不谈生意。”
我看着他,笑了。
“好。”
我把我剩下的那最后一瓶二锅头,送给了他。
“迪米特里,我的朋友。”
“欢迎你,也去中国。”
他接过酒,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东西,男人之间,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分开了。
回程的火车上。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来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钱。
回去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活着真好。
老马看着窗外的白桦林,突然问我。
“东子,你说,我们这趟,值吗?”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打开了迪米特里送给我们的那瓶伏特加。
给自己倒了一点。
然后,对着窗外,洒了出去。
敬这片陌生的土地。
敬那些疯狂的岁月。
也敬那个,差点死在这里的自己。
回到北京。
我把钱,还给了我爸妈和我姐。
我对他们说,我在那边学习很顺利。
他们信了。
老马用他赚的钱,在他家附近,开了个小卖部。
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孩子。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我们很少再提起在莫斯科的那段日子。
那段记忆,像一块伤疤,被我们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有时候,我会去老马的小卖部,跟他喝两杯。
我们喝的,还是二锅头。
但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那种喝法。
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
“东子,你说,迪米特里那帮人,现在怎么样了?”有一次,老马喝多了,问我。
“谁知道呢?”我说,“可能,还在当黑帮。也可能,早就被人干掉了。”
“也是。”老马叹了口气,“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俄罗斯。
我用剩下的钱,学了点技术,进了一家外贸公司。
从业务员,一步步做到了经理。
我结了婚,买了房,买了车。
过上了那种,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的生活。
我再也没有经历过,像在莫斯科那样的危险。
我的生活,变得波澜不惊。
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每一个喝醉了的深夜。
我都会想起,1993年的那个冬天。
想起那个又冷又乱的莫斯科。
想起那个叫迪米特里的光头。
想起那个,在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端起酒杯,对八个俄罗斯大汉说“干”的,二十五岁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我,一无所有。
但好像,又拥有一切。
拥有着,现在再也找不回来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有时候,我会拿出那瓶,迪米特里送我的伏特加。
那瓶酒,我一直没舍得喝。
我只是看着它。
看着瓶子里,清澈的液体。
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段,用生命和酒精,燃烧过的青春。
我知道,那段岁月,回不去了。
当“倒爷”的时代,也早就结束了。
中国,俄罗斯,都变了。
变得我们,都快不认识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比如,那瓶二锅头的味道。
辛辣,烧喉,但回味无穷。
就像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