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十八盘的石阶,一夜之间,凛冽的寒意终于凝结成天地间最纯净的素白,整座泰山仿佛披上了一袭崭新的素缎,庄严中透出一种清冽的圣洁。
踏着厚厚的积雪拾级而上,行至高处,蓦然惊觉,几株花楸树竟在苍茫雪色中灼灼燃烧起来。它们或倚着千年古刹斑驳的院墙,或挺立在悬崖边缘,枝头累累的红果,宛如无数凝固的血滴,又似寒冬里不肯熄灭的火焰。这抹浓烈到极致的红,在纯白无瑕的底色上泼洒开来,竟比春日繁花更显惊心动魄。它们悬于天地之间,是雪的冷冽与生命炽热最倔强的对峙。
转过山顶宾馆的前门,眼前景象更添暖意。雪地上,几个游客正专心致志地堆砌着他们的冬日杰作。小小的雪人戴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草帽,脖子上系着鲜红的丝带,憨态可掬地立于道旁,仿佛也沾染了几分缭绕香烟中的虔诚。更有三五游人,在古老的庙宇屋檐下,呵着白气相视而笑,快门声此起彼伏,将这份突降的洁白与内心的欢愉一同封存。
最妙的是檐角那些不怕冷的精灵。几只鸟儿蹦跳着跃上积雪覆盖的石阶,小脑袋机警地左右探看,随即低头啄食着什么。它们时而扑棱着翅膀掠过雪地,留下浅浅爪痕,时而又停在游人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打量这些闯入者,清脆的鸣叫在空旷的山巅回荡,为这静谧的琉璃世界注入了活泼泼的生气。
立于山巅,脚下是绵延不绝的白色波涛,远处城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此刻,尘嚣远去,唯有风声、雪光与心跳清晰可闻。那雪中花楸的赤诚,庙宇前雪人的憨朴,檐下鸟雀的灵动,交织成一种久违的澄澈心境——原来最深的震撼,常生于至简的对照;最真的诗意,总在喧嚣之外悄然绽放。
雪落无声,覆盖了万丈红尘的纷扰,却盖不住生命本身那份鲜亮滚烫的质地。在这片被白雪温柔封存的古老山巅,我们得以重逢一种近乎天真的浪漫——它无关宏大叙事,只在花楸的红、雪人的憨、鸟雀的跃动之间,在每一次俯身凝视与抬头仰望的刹那,悄然确认着生之喜悦与天地大美。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当雪覆万物,那一点红、一捧雪、一声鸟鸣,便是寒冬最温柔的偈语——提醒我们,纵在最肃杀时节,生命的热望与自然的灵韵,依旧能在冰封之下,倔强地开出花来。(图片来源:泰山景区特约摄影师群 王其勇 袁训申 张惟涛 张灿明 庄延华 等/文字:张子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