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后的北海公园美如画:一场穿越六百年的琉璃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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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的第一场雪,在人们的期盼中悄然落下。当晨曦微露,我推开窗,便被眼前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攫住了呼吸。心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该去北海了。这座自金元时期便初具雏形,历经明清两代臻于完美的皇家园林,在寻常日子里已是“琼岛春阴”“太液秋风”的所在,而雪,这位最伟大的艺术家,将为它施加怎样神奇的魔法?我踏雪而行,心中怀着的,不仅是赏景的闲情,更有一份朝圣般的庄严,仿佛要去赴一场与六百载光阴的白色约会。

从南门步入,第一眼,时间便静止了。平日里碧波荡漾的太液池,化作一片无边无垠的素帛,平整、辽阔,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莹润光泽。远处琼华岛上的白塔,那原本在蓝天下显得圣洁的轮廓,此刻被柔雪轻轻笼住,塔尖融入淡灰色的天幕,仿佛不再是砖石构筑,而是云气凝结成的琼楼玉宇。金元之际,此处曾是帝王“仙山”梦想的寄托;明清之君,在此登高祈雪,祷祝丰年。此刻,纷扬的雪便是最灵验的回应,它淹没了所有朝代的更迭与尘世的喧嚣,只留下天地初开般的岑寂。耳边唯有脚踩积雪那“嘎吱”的轻响,洁净而清脆,像是历史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像是这座古老园林安宁的脉搏。

沿着湖岸徐行,雪中的建筑显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风骨。平日里金碧辉煌的九龙壁,那十九条在海涛中奔腾的琉璃巨龙,此刻龙身覆雪,鬃毛凝霜,少了几分腾跃九天的凌厉霸气,多了几分静谧蛰伏的深沉力量。它们仿佛在雪被下积蓄着春日的生机,静候惊雷。五龙亭的翼然檐角,承托着松软饱满的雪冠,线条却愈发显得刚劲犀利,如同一只只凝驻在冰面上的鹤,随时准备振翅,搅动这一池琼瑶。积雪并非掩盖了建筑的细节,反而以一种极简的黑白笔墨,重新勾勒、强化了它们的轮廓与精神。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的留白与墨骨——雪是那漫天的留白,而亭台楼阁、虬枝怪石,便是力透纸背的焦墨。这是唯有冬季,唯有雪后,才能得见的、属于北海的骨骼与魂魄。

转入湖畔的小径,雪的雕琢之功更为精妙入微。路旁的太湖石,那些以“瘦、皱、漏、透”闻名的精灵,此刻被白雪填充了孔窍,覆盖了嶙峋,化作一群憨态可掬的雪兽,或蹲或卧,静默地守护着园子的幽秘。松柏是雪中最不屈的诗人。油松的老干如铁,托举起厚厚的雪毡,枝条却依然苍翠地刺出,绿与白交织成凛然的图案;白皮松的斑斓树干在雪地映衬下,宛如一副巨大的当代抽象画。最动人的是那垂至地面的柏枝,被冰雪包裹,形成天然的琉璃屏障,日光穿过,折射出朦胧的光晕,仿佛每棵树都在散发着自己清冷的光辉。这些树木,许多是明清旧物,它们看过数百个这样的雪晨,年轮里刻录着无数个冬天的故事。此刻,它们静立无言,却用身姿诉说着何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千古风骨。

当我终于踏上琼华岛,穿过“堆云”“积翠”的牌坊,站立在白塔之下时,视角豁然开朗。凭栏北望,中南海的建筑群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向南俯瞰,整个北海公园尽收眼底,太液池如一块巨大的羊脂白玉,环湖的长廊、殿宇变成镶嵌其上的墨线工笔。此情此景,与《燕京岁时记》中“银世界,玉乾坤”的记载何其吻合!历史的光影在此刻重叠。我仿佛看见辽代的帝王在此狩猎,金世宗在此兴建离宫;看见元世祖忽必烈以此为中心营建大都,琼华岛成为帝王朝会之所;看见明清的皇帝与后妃们,或许就在这样一个雪日,乘着冰床在太液池上嬉游,笑语声散落在寒风中……雪,拥有奇特的时空压缩能力,它让眼前的静谧与史册中的繁华无声对话,让一瞬间的驻足,拥有穿透百年的视野。

然而,北海的雪景,从来不只是帝王的私藏,更是属于这座城市的共同记忆。下得山来,园子里已有了不少游人。情侣们依偎着,在雪地上留下两行紧紧相依的足迹;摄影爱好者们架起长枪短炮,寻找着独一无二的角度;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厚实的棉衣,在亭子里不惧寒风地唱着京剧,字正腔圆,气韵悠长,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与这古园的气韵浑然天成。更有那不怕冷的孩子,用小铲子堆着不成形的雪人,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这份鲜活生动的人间烟火气,与周遭冰雕玉琢的仙境非但不悖,反而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皇家园林的庄严,因这份平常的欢愉而可亲;初雪的圣洁,也因这份生命的暖意而动人。北海,终于从历史的画卷中彻底走了下来,成为了我们每个人“此刻”的北海。

离开时,已是午后。云隙中偶露的阳光,给雪地、琉璃瓦和冰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色,整个公园宛如一个即将醒来的琉璃梦境。我回头再次凝视白塔,它依旧圣洁无言。这场初雪,于我而言,已不仅是一次视觉的盛宴。它是一场洗涤,洗去心头的浮躁;更是一次连接,让我以最纯粹的方式,触摸到这座园林跨越六百年的脉搏——那脉搏里有自然轮回的庄严,有建筑凝固的音乐,有历史深沉的呼吸,更有生活本身温暖而坚韧的律动。

北海公园的雪,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恩赐,也是一封年年如期而至的白色请柬。它邀请每一个城中人,在四季最素简的篇章里,来阅读这座园林最丰饶、最深邃的美。初雪过后,北海不是冬日荒芜的句点,而是另一个琉璃梦境的开始。美如画?不,它比任何画作都更生动,因为它拥有生命的温度,和时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