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唐林州热电公司龚朝军
车行至太行深处,峰峦忽然拔地耸峙,断岩如削,苍松横斜出峭壁,云雾在峰巅聚散无常。同行的向导遥指前方那座孤峭如柱的山峰,沉声说:“这便是五行山,传说里,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曾被如来佛祖压在此处五百年。”
行至山脚,才发现前路竟是一道陡得近乎垂直的石阶,石阶窄仄,被往来游人磨得光滑,边缘生着湿滑的青苔。我咬着牙拾级而上,山风裹挟着碎石子打在脸上,腿肚子很快便开始发酸发颤,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石阶上,瞬间便被干燥的石面吸干。才攀至半山腰,我便累得瘫坐在路旁的青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望着头顶蜿蜒向上的石阶,只觉得双腿灌了铅一般,连挪动半步的力气都没有。指尖抠着石缝里的泥土,掌心被粗糙的青石硌得生疼,满心都是打退堂鼓的念头。
喘息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崖壁间——一道幽深的石洞赫然嵌在那里,洞口藤蔓垂挂,像是天然的帘幕,向导说,这便是当年大圣被压时勉强容身的栖身之所。石洞旁的崖壁上,一尊观音菩萨刻像静立其间,菩萨身披璎珞,眉目慈悲,手持净瓶杨柳,似在俯瞰着山间的草木枯荣,也似在守着一段尘封的过往。断壁上“五行压圣”四个大字,笔力雄浑,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压,像是千年前佛祖亲手刻下的封印。断壁下卧着一块巨石,石身裂痕纵横交错,正中央一道深缝,仿佛是当年孙悟空挣断枷锁时留下的痕迹。石缝顶端,还嵌着一截朽木残杆,朽黑的木纹里嵌着几分暗金色的锈迹,老者说,那便是当年佛祖咒语旗帜的旗杆遗迹。
“后生,也来寻那猴子的踪迹?”一声爽朗的笑从身后传来。转身望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披粗布短褂,肩上扛着一杆旱烟枪,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见我瘫坐在地、满脸倦容,便捻着胡须笑道:“这山原叫两界山,当年大圣闹天宫、闯地府,搅得三界不得安宁,佛祖这才翻掌化作五行山,将他牢牢压在山下。最厉害的不是这山,是山顶那面咒语旗——旗面是西天灵山的锦缎织就,旗上用金粉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旗风一卷,便有万钧之力,任那猴子有通天本领,也挣不脱半分。那石洞,便是他五百年间遮风挡雨的地方;崖上的观音像,是后来百姓感念菩萨点化之恩凿刻的——当年菩萨路过此地,见他被压在山下,兀自扯着嗓子骂天骂地,一身戾气半点未消,便落了云头,立于云端对他说:‘泼猴,你可知错?’”
老者磕了磕烟袋,眼神里漾着几分追忆的神色,继续道:“那猴子仰头吼道:‘俺老孙没错!玉帝老儿凭啥坐那灵霄宝殿?’菩萨闻言浅笑,杨柳枝一拂,一滴甘露落进他嘴里,霎时便压下了他几分狂躁。‘你虽有通天本领,却失了敬畏之心,这五百年的劫难,不是惩罚,是让你悟。’菩萨的声音温和却有力,‘他日会有东土取经人路过此地,揭下佛祖的封条,取下那咒语旗,你若能护他西行,修成正果,便可得道成仙。’猴子愣了半晌,望着菩萨慈悲的眉眼,往日的桀骜竟淡了几分,闷声回道:‘俺老孙……晓得了。’”
菩萨走后,漫山的寂静便将这石猴裹得密不透风。起初的几十年,他拼了命地挣,金箍棒在山底震得土石翻腾,石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整座五行山都在微微震颤。可山顶的咒语旗帜,竟随着他的挣扎猎猎狂舞,六字真言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锁链,从云端直坠山底,死死勒住他的四肢百骸。那梵音更是如洪钟大吕,震得他耳膜生疼、气血翻涌,每一次嘶吼都被梵音碾碎,每一次发力都被金光反噬。
他能清晰地听见旗面拍打山风的声响,那声响像是一把把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头,压得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他吼破了喉咙,骂玉帝的昏庸,骂佛祖的霸道,骂满天神佛的趋炎附势,可回应他的,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崖壁上滴水的回响,还有咒语旗卷过云端时,那隐隐约约的梵音,如针似线,缝住了他所有的挣扎。后来,他喊累了,骂倦了,便只能躺在窄小的石洞里,看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看飞鸟掠过,看流云聚散,看春去秋来,看太行的雪落了又融。
五百年里,他没尝过一口热饭,没喝过一口清泉,饿了,就啃石缝里长出的苦草;渴了,就接崖壁上滴落的冷露。身上的锁子黄金甲锈得不成样子,凤翅紫金冠的翎羽早就被山风吹散,唯有那根金箍棒,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日夜摩挲,磨得掌心起了茧,磨得棒身的金光黯淡了又亮起。他常常在夜里醒来,听着山里的狼嚎虎啸,想起花果山的水帘洞,想起那群蹦蹦跳跳的小猴孙,想起当年“齐天大圣”的旌旗在山风里猎猎作响。想着想着,就有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眼又被山风吹干,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我听得入了神,正欲开口,山间忽然卷起一阵狂风,松涛阵阵如万马奔腾,云雾被风撕开一道豁口,山巅的霞光骤然倾泻而下。老者猛地站起身,指着霞光深处失声喊道:“瞧!那泼猴出来了!”
我浑身一震,像是有一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方才攀爬陡坡的疲惫酸痛竟在刹那间尽数消散。我踉跄着站起身,顾不得拍掉身上的尘土,瞪大了眼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立在云海之上,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中金箍棒金光流转,映得半边天都成了耀眼的金色。那身影挺拔如松,眉眼间戾气尽散,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不是齐天大圣,又是何人?
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血液在血管里滚烫地奔涌,方才的颓然与倦怠荡然无存。我踮着脚,凝望着那道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场千年一遇的相逢。他不再是那个被压在山下的囚徒,眉眼间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淡然。山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却只是静静地立着,先是望向崖壁上的观音刻像,微微颔首,似在感念当年点化之恩,又望向那截朽木旗杆,眸光微动,像是在回想五百年间,那面咒语旗卷过的无数个晨昏,最后望向远方的云海,像是在眺望西天取经的漫漫长路。
恍惚间,那道身影竟缓缓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金箍棒轻轻一震,山间响起清越的龙吟,云雾翻涌着聚了又散。老者拍着我的肩膀笑道:“有缘人才能见着他呢!这泼猴如今已成斗战胜佛,却总爱回这五行山看看——毕竟,这里是他悟了道的地方,也是他放下桀骜、踏上修行路的起点。”
话音未落,山巅的金光骤然收敛,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云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一阵山风掠过,带着淡淡的檀香,像是大圣离去时留下的气息。
我走到石洞前,拨开垂挂的藤蔓,窥见洞内青苔遍布,岩壁上似有爪痕交错,想来是当年大圣挣扎时留下的印记。又仰头望向崖壁上的观音刻像与那截朽木旗杆,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晕开一层温暖的光晕。忽然,山风又起,云雾翻涌,恍惚间,一声清越的啼啸穿云裂石,震得满山树叶簌簌飘落。老者望着山巅,捋着胡须笑道:“听见了吗?那是大圣在跟你打招呼呢。”
下山时,夕阳将山路染成金红色,回望五行山,奇峰依旧,云雾依旧,石洞、观音刻像与朽木旗杆在暮色里静静伫立,唯有那声啼啸,似还在耳边回响。晚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我攥着衣角的一片落叶,忽然懂得: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桀骜的大圣,也都有一座压着心性的五行山,一面缚住执念的咒语旗。我们在山底挣扎,在风雨中悟道,终有一天,会像那只猴子一样,放下金箍,收起锋芒,却依旧怀揣着一颗滚烫的、永不认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