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澳门前,朋友给我发来一串必打卡的光影节地点列表。我认真记下了,想着按图索骥总能不错过精华。但到澳门的第一天下午,这个计划就被彻底打乱了——我在十月初五街附近迷了路,手机导航在交错的小巷里失了灵。
就是这场计划外的迷路,让我遇见了今年光影节最触动我的部分。那些没有被印在官方地图上,却实实在在温暖着这座城市的“社区之光”。
当时我站在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里,四周是有些年头的唐楼。一位阿婆正从二楼窗户用竹竿收衣服,看到我茫然的样子,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后生仔,揾边度啊(找哪里)?”
得知我想去看光影节,她笑了:“呢度都有光啊,你睇(这里也有光啊,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巷子深处的墙壁上,有片不规则的光斑在缓慢移动。走近才发现,是隔壁人家在窗台上放了面镜子,将午后的阳光反射进来,正好照在墙壁一幅褪色的儿童涂鸦上。光斑移动时,那些模糊的太阳、小人和房子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楼上阿强个仔以前画嘅,”阿婆已经收好衣服,站在巷口和我聊天,“佢(他)现在都读大学啦。每年光影节,我们这几栋楼的住户都会弄点小意思。”
她带我看了整条巷子:三号在防火梯挂了串会变色的LED小灯;五号在窗台用玻璃瓶装了水,阳光透过时在墙上映出彩虹;七号最巧妙,在空调外机上挂了个自制风铃,下面悬着棱镜,风一吹,满墙都是游走的光点。
“不是什么高科技,”阿婆语气平常,“但每次光影节,我们都会添点新意思。游客很少走到这里,主要是我们自己看着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场全城光影盛宴最坚实的基础,或许正是这些普通居民对“美好生活”自发的小小创造。官方的大型装置是骨架,而这些遍布街巷的“微光”才是血肉。
带着这份发现,我开始有意识地离开主干道,往居民区深处走。在雀仔园一带,我遇见了一群正在布置“社区光影角”的街坊。组织者是退休电工陈伯,他和几个老友每年都会利用废弃材料制作小型光影装置。
“这个是用旧洗衣机马达改的,”陈伯指着正在旋转的万花筒灯箱,语气里满是自豪,“那个投影机是孙子淘汰的平板电脑拆的屏幕。”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们的主题:今年的社区展示叫“我在这条街长大的光”。收集了老街坊们的老照片——六十年代的煤油灯、七十年代的第一盏电灯、八十年代的霓虹招牌、九十年代的电视机光——用最简单的方式投影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墙上。
没有专业解说,只有陈伯偶尔指着某张照片说:“这是福婶结婚那晚,整条街都亮着红灯笼。”“这是台风‘天鸽’之后第三晚,电来了,整栋楼都在欢呼。”
几位年轻义工在旁边帮忙,其中一个是陈伯的孙女。她告诉我,最初只是爷爷和几个老街坊自娱自乐,没想到做了几年,现在成了这个片区居民每年期待的“固定节目”。“区里的文化局今年还给了点小额资助,买材料。”她说,“但最重要的是,这让老人家觉得自己参与了这个全城的节日。”
夜幕降临时,社区光影角亮起来了。来看的多是本地居民,搬着小板凳坐在巷子里,看那些属于他们共同记忆的光影。有阿婆指着照片说“这是我”,有孩子问爷爷“那时候真的没有手机吗”,有中年夫妇感慨“原来这条街以前长这样”。光影在这里,不是外来的艺术,而是内生的记忆;不是展示给游客看的风景,而是社区居民彼此确认身份认同的媒介。
离开雀仔园时,我在路口看到了官方设置的方向指示牌,箭头指向大三巴、议事亭前地等主要景点。而在我刚刚走出的巷子里,陈伯他们手写的指示牌上,箭头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这里有我们记忆的光”。
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我接下来几天的游览方式。我开始寻找那些“非官方”的光影现场。
在下环街市附近,我发现几个年轻人用投影在菜市场关闭的铁闸上投放动画,内容是各种食材“跳舞”,旁边写着“感谢街市叔姨一年的辛苦”。投影机连着充电宝,简陋但用心。
在祐汉旧区,一户人家在阳台用绳索挂了几十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LED灯,随风摆动时像一条光的河流。楼下贴着说明:“为纪念去年过世的制灯师傅外公”。
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光,或许不够精致,没有出现在任何宣传册上,却让我看到了光影节更深层的意义——它不只激活了旅游区,更激活了普通市民对自己社区的表达欲和创造力。
当然,官方的重头戏我也没有错过。当站在大三巴前,看着世界遗产在顶尖光影技术下焕发新生时,我仍然会被震撼。但此刻的震撼,与之前在小巷里感受到的温暖,是两种完全不同却同样珍贵的体验。宏大叙事与微小故事,在这个十二月的澳门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新口岸嘉年华的热闹我也体验了,捧着热葡挞看互动装置时,我想起了陈伯用旧马达做的旋转灯箱。两者技术含量天差地别,但那份“想要创造美好、分享快乐”的心意,或许是相通的。
旅程最后一晚,我特意又去了雀仔园。社区光影角前依然坐着些街坊,陈伯正在调试一个新装置——用自行车轮和彩纸做的走马灯,灯光透过彩纸,在墙上投出澳门八景的剪影。
“明天最后一天啦,”陈伯说,“总要有点新意思。”
我帮他扶着梯子,看这个七旬老人像孩子一样兴奋地调整角度。当八景剪影清晰地投在斑驳的老墙上时,围观的街坊们轻轻鼓起了掌。那一刻,墙上的光与人们眼里的光,交相辉映。
离开澳门时,我的手机里存了两种照片:一种是官方光影节那些可以明信片般精美的画面,另一种是那些偶然遇见的、略显粗糙却充满温度的社区微光。后者或许不会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多少点赞,但我知道,正是这些微光,让我真正理解了这场节庆与这座城市的关系。
光影节对于澳门,可能就像陈伯那个用旧马达改造的旋转灯箱——它需要精密的官方组织作为马达,提供动力和框架;但真正让这座城市发光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参与其中、点亮生活的心意。
那些藏在巷子里的镜子反光、阳台上的玻璃瓶灯串、菜市场铁闸上的投影、用自行车轮做的走马灯……它们或许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些星星点点的光,让“全城节庆”这四个字有了最扎实的根基。
如果你也计划来澳门光影节,我除了会推荐你去那些必看的地标,更想建议你:留一个晚上,关掉导航,随便走进一条有生活气息的小巷。如果看见某扇窗里有特别的光,如果遇见街坊们在布置什么,不妨停下脚步,问问可不可以看看。
你会发现,这场光影盛宴最动人的部分,或许不是技术有多先进,画面有多震撼,而是整座城市——从政府到机构到每一位普通居民——如何齐心协力,用光这种最温暖的形式,说着一句话:“欢迎来看我们的生活,看我们如何珍惜自己的记忆,看我们如何创造共同的快乐。”
那光,照亮的不仅是建筑和街道,更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连接。而这,才是无论科技如何进步都不会过时的、最珍贵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