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陈是多年的登山爱好者，去年秋天决定挑战西藏一座未开发的雪山。我们自诩经验丰富，带着全套装备就出发了。

“这次一定要登顶！”老陈在车上兴奋地说。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这座山在当地藏民口中被称为“神山”，一般不建议攀登。但我们没太在意，觉得这只是迷信。

进山第二天，我们偏离了原定路线。GPS信号时有时无，等高线地图在复杂地形里也不太管用。傍晚时分，我们在一片陡峭的山坡上发现了一条隐约的小路。

“顺着这条路走，说不定能绕到北坡。”老陈提议。

我当时应该坚持原路返回的。但鬼使神差地，我同意了。这个决定，让我看到了此生最震撼也最恐惧的场景。

小路越走越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石头堆，上面插着褪色的经幡。风一吹，经幡猎猎作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我停下脚步。

老陈却不以为意：“可能就是普通的玛尼堆，西藏到处都有。”

我们又走了半小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平台边缘立着几根高大的木杆，上面系着更多经幡。平台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圆形台子，大约两米见方。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台子周围散落着一些工具——几把形状奇特的大刀，几个木槌，还有几个我从未见过的金属器具。那些工具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老陈的话没说完，我们同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混合着酥油、香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的复杂气息。我曾在医院工作过，隐约辨认出其中有一种类似福尔马林但又不同的防腐剂味道。

突然，远处传来了声音。

我们下意识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从我们来的方向，出现了一队人。大约七八个藏民，穿着传统的藏袍，神色肃穆。他们抬着什么东西，用色彩鲜艳的布料包裹着，缓缓走向那个石台。

“他们在干什么？”老陈压低声音问。

我摇摇头，心跳开始加速。那队人走到石台边，轻轻放下抬着的东西。布料展开的瞬间，我看见了——

那是一具尸体。

裹着白色藏袍，脸上盖着哈达，但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我的呼吸停滞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位长者模样的藏民开始诵经，其他人低头默立。诵经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低沉而绵长，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然后，那位长者从地上拿起一把大刀。

“他们不会是要...”老陈的声音在颤抖。

我捂住他的嘴，手指冰凉。我们躲在大石头后面，距离那个平台不到五十米，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细节。

长者举起刀，又放下，继续诵经。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血腥暴力，但那种直面死亡、处理死亡的冷静和坦然，反而更让人震撼。

突然，一阵强风刮过，掀起了盖在尸体脸上的哈达一角。

我看到了那张脸。

那是一位老人，面容安详，眼睛紧闭。但让我血液凝固的是——我认识这张脸。

三天前，我们在山下的村子里借宿时见过他。那位不会说汉语的老爷爷，还给我们倒过酥油茶，用布满皱纹的手比划着告诉我们天气要变。我们离开时，他站在村口朝我们挥手。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

“是那位老人家...”老陈也认出来了，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位正在诵经的长者突然停下，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我们藏身的方向。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石头看到我们。其他藏民也陆续转过头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们。

我们被发现了。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老陈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们该怎么办？跑？在这陡峭的山坡上，我们根本跑不快。解释？我们不懂藏语，他们也不懂汉语。

长者放下手中的刀，朝我们的方向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斤。老陈跟在我身后，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走到平台边缘，不敢再往前。长者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有责备，有理解，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他用藏语说了很长一段话，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话里的重量。

最后，他指了指下山的路，挥挥手让我们离开。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下山的，回到村子时已是深夜。第二天一早，我们找到向导，结结巴巴地描述了昨晚的经历。

向导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是天葬台。你们看到的是天葬仪式，是我们藏族最神圣的葬礼。那位老人是村子里最受尊敬的长者，三天前自然离世。”

“我们...我们是不是亵渎了...”我声音发颤。

向导摇摇头：“那位主持仪式的天葬师后来告诉我，他看到了你们。他说，既然你们有缘见证，就是逝者的旨意。但他让我转告你们——要尊重每一种文化，尊重每一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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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天就离开了西藏。没有登顶，没有拍下壮丽的照片，但我们带走了更重要的东西——对生命、死亡和文化的敬畏。

如今每当有人问我西藏之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不会说风景，不会说登山。我会说，在西藏，我学会了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尊重我不理解但神圣的事物。

那个黄昏，那座天葬台，那位安详的老人和那些肃穆的藏民，永远改变了我对生命的认知。有些边界，不应该被跨越；有些神秘，不需要被解读；有些仪式，只需要被尊重。

西藏教会我的，不是征服，而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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