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吉的清晨，是被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包裹着的。窗外，大雪第三天的世界，白得有些单调，也白得格外干净。和女友小雅约好了，今天去阜康看她。地图上的路线清晰：昌吉、五家渠、甘泉堡，再到阜康。不过六七十公里的路，心里却知道，在这个季节，距离得用时间重新丈量。

房车驶出市区，雪原便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通往甘泉堡的路，很快就显出了它的脾气。柏油路面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被重型车辆碾轧出的、深浅不一的沟坑洼。车开上去，不再是行驶，倒成了小心翼翼的跋涉与跳跃。车厢里跟着颠簸起伏，握着方向盘的手，需要多用上几分力气。

过了甘泉堡，道路笔直地指向阜康，可速度却快不起来。路面积雪像是被遗忘了一般，无人清扫，只在中间被车流压出两道滑溜溜、黑乎乎的冰辙。轮胎压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令人不安的、细微的侧滑。更让人不解的是，这样一条视野尚可的主干道，限速牌上的数字固执地标着“40”。多少年了，它似乎从没变过。摇下车窗想透口气，一股混合着化工厂气味的、生冷而刺鼻的空气便钻进来，只得又赶紧关上。窗外的旷野，灰白相间，显得有些荒疏。

就这么一路慢行，抵达阜康市区时，看看手机，已近下午一点。几十公里，竟走了快两个小时。天气预报说最低零下二十二度，停稳车，推门而出的刹那，寒气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让人瞬间清醒。

我和小雅把房车停在市郊一处僻静的公路上。这里的雪，是未被惊扰的厚，蓬松地覆盖着田野、树丛和远处的屋脊，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旁边的小公园里，寂寥地停着几辆车，却有几个孩子不怕冷，正热火朝天地打着雪仗。清脆的笑喊声，像冰凌敲击，给这凝固的银色世界凿开了几个活泼的孔洞。

钻进房车，便是另一个天地了。女友小雅正在料理台前忙碌。锅里水汽蒸腾，弥漫着家的暖意。几种饺子端上来，白白胖胖，热气袅袅。蘸上她特地调的油泼辣子，一口下去，香、辣、鲜、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路途上沾染的寒气，被驱赶得干干净净。

房车柴暖早已打开，只开了一档，小小的车厢里便迅速攀升到十四度，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热。女友小雅脱了外套，对坐着，我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聊着琐碎的近况。窗玻璃上，渐渐蒙起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水汽，将外面那个凛冽的冰雪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望着车外的孩子们嘻笑打闹中，房车里柴暖运行时低微的塔塔声，和杯盘偶尔的轻响。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温暖黏住了脚步，流淌得格外静谧，也格外迅疾。

再抬头看向窗外时，天色已经不知不觉地暗沉了下来，一种冬日特有的、带着蓝调的暮色，正从东边的天脚缓缓爬升。竟已快下午六点了。心里一惊，这相聚的时光，竟像指间的雪，还没来得及握紧，便悄然融化了。

告别女友小雅，返程走上高速。路上的积雪清扫得似乎也不甚彻底，高速路上一些路面，依然反射着危险的、清冷的光。不敢大意，保持着匀速。天色有点黑了，打开的车灯划开越来越浓的暮色，六十多公里的路程，又是一个小时。

当昌吉市区熟悉的灯火，如同被夜风依次吹亮的星群，在挡风玻璃前渐次展开时，我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城市的灯火，总给人一种安定的慰藉。路灯刚刚亮起，橘黄的光晕染着淡淡的雪雾，将归家的路烘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停好房车，寒意重新裹挟上来。回头看，来路已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与雪色之中。这一日的奔波，看似的单调重复里，却盛放着冬日最珍贵的暖意：一路的颠簸与谨慎，是为了抵达那一屋的温暖与相聚；而那短暂的相聚，又为长长的归途，蓄满了足以抵御风雪的温情。冬天还在继续，路或许依然会滑，但知道有一处温暖可奔赴，有一人可牵挂，这冰天雪地的日子，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冬季路滑，愿每一位在路上的人，都小心驾驶，平安抵达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灯火。

记于一个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