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性文化遗产的保护之难与应对之策——专访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学研究院中外文化交流研究所副所长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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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秦直道、丝绸之路、大运河等线性文化遗产,不仅是世界遗产的杰出代表,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历史见证。它们以线状或带状的空间形态,串联起不同地域、民族与文明,是政治、经济、文化交流的载体。然而,线性文化遗产的保护面临诸多挑战。

当前线性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中有哪些难点与痛点?本报记者专访了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学研究院中外文化交流研究所副所长徐斌。她结合线性文化遗产保护实践,提出探索系统性、创新性保护路径,并呼吁社会各界共同关注与参与。

记者:作为秦始皇时期的两大军事工程,长城和秦直道同属线性文化遗产,除文物保护法,长城保护已有专门条例,秦直道保护仍处于“法律空白”状态。实践中,大部分线性文化遗产未予以单独立法保护。对此,您怎么看?

徐斌:秦长城与秦直道是一组很好的对比案例。要看到,秦直道以及大运河、蜀道、茶马古道、丝绸之路、长征线路等线性文化遗产的保护,普遍面临“法律空白”的现象。长城拥有国家层面的保护条例,是其特殊的历史地位、文化象征以及社会各界多年来持续呼吁的共同结果。它是一个特例而非惯例,但也可以视作一个“先锋”。

针对尚未单独立法保护的线性文化遗产,可以参考长城的做法,分期、分层推进。在国家层面确立其作为特殊遗产类型的地位与保护原则,在地方层面分段推动立法与协同管理,在社会层面加强宣传与凝聚共识,共建保护网络。

记者:像古道这类线性文化遗产多处开放式状态,长期受风雨侵蚀、地质灾害等影响,保存状况堪忧,对于这种逐渐消失的线性文化遗产,如果保护不了本体,还能保护什么?

徐斌:线性文化遗产由点、线、面要素构成。当作为“点”“线”的遗产本体逐渐消失时,对作为“面”的空间载体和地理环境的保护就显得格外重要,因为其本身就承载着重要的历史信息,与遗址本体共同构成可感知的历史场景。

针对古道类的线性文化遗产,在遗产本体消失前,应尽快开展数字化记录,用科技手段为其建立一份永久的数字档案,以便将来在历史环境中进行标识或复原展示。此外,建立数字档案的目的不仅在于保存,更在于激活。这些数字化资源是进行学术研究、展示传播和开展社会教育的宝贵财富。

记者:部分线性文化遗产仍具备生产、生活功能,且未明确保护范围,造成沿线群众对遗产价值认知不足,保护意识薄弱,甚至因生产生活需要无意中破坏遗迹。这种个人生产生活和公共文化遗产保护之间的矛盾,该如何解决?

徐斌:这里涉及到活态遗产的保护与社会发展的矛盾。首先,建立包容性的保护框架。开展参与式调查,与群众共同明确“遗产核心区”与“缓冲区”边界,在不同的功能区明确禁止和允许的生产行为,而非一刀切。其次,建立生态和文化补偿机制。对于确因保护需要而使生产活动受限的,给予资金或其他形式的合理补偿。最后,构建价值共同体。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应将群众视为利益相关者。因此,要将文化遗产赋能传统产业,发展与线性文化遗产相容的新业态,改善沿线基础设施和人居环境,让群众共享保护成果。

记者:线性文化遗产通常跨越多个行政区域,存在部门职能交叉或权责不清,当地重大工程规划与遗产保护矛盾日益突出,该如何平衡发展与保护的关系?

徐斌:平衡重大工程与线性文化遗产保护,本质上是对不同公共价值的权衡,这需要纳入国家空间发展战略和可持续发展框架中综合考量。

首先,可以将文化遗产影响评估提升到与环境影响评估同等重要的位置,实施前置性与强制性的影响评估。其次,将线性遗产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作为国土开发的负面清单或限制性区域,使遗产保护要求从项目层面的被动博弈,上升为国土空间用途管制的主动约束。最后,倡导“工程技术为文化遗产保护让路”的价值观,通过技术比选,优先选择对遗产影响最小的方案,实现“隐形穿越”或最小干预。

记者:线性文化遗产线路漫长,维护成本高昂。地方财政投入有限,且缺乏专业文保力量,导致日常监测、抢险加固、科学研究等工作难以持续。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徐斌:这是线性文化遗产保护中最为现实的资金和人力问题。针对资金困局,可参考《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资金管理办法》,设立相应的“国家线性文化遗产保护基金”;创新社会资本参与模式,鼓励企业、基金会或个人设立公益信托基金,定向用于线性文化遗产保护。针对人力困局,设立不同层级和职能的文保员,如文物部门的保护专员,负责技术指导、规划编制和数据管理;高校或科研机构的文保专家,负责技术方案和应急指导;基层文保员,负责日常巡查和问题上报。对基层文保员,还可通过技术培训、配备专业设备等方式,来提高其专业性,共同构建多元、可持续的保护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