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轮到谁自报家门。郑州的十二个区县如今看着已像是拼好的套娃,但本地人,外来人,新郑、巩义、上街、二七、荥阳、中牟……谁都能讲出些后厨的事,究竟怎么拧到一起的,没有一个砖头是凭空垒上的。十二个格子里头学问多,倒不如直接数出来:“金水、中原、二七、管城、上街、惠济、巩义、新郑、新密、登封、荥阳、中牟。”光这么报一遍都会拿腔带调,那些区县的冷暖,却不是地图能讲明白的。那时候建国,郑州是个忙于恢复生产的热土,主城区5.2平方公里,16万人;如今一千三百万人走在高架桥上,城里城外有点头疼。
小时候,我混着胡同口长大,巩义不少亲戚;那阵子外公提过,“五六十年代归郑州刚过来,分明个个绷着。”谁都怕扎进郑州会不会被边缘。但后来,煤灰撒上,工厂安了锅炉,家家倒腾起煎饼摊,靠着大地铁口养活孩子,那种劲头,和管城早期的小作坊完全不一样。
记得有一年冬天雪挺大,二七广场这边冷不丁静下来,外婆就不让跑远:“火车道要修,国棉厂要人。”二七塔那会儿,最高的地界,不过三四层楼,孩子们心心念念爬一次塔顶,也就想站得远,看看这城市到底多大。城市没等有人能理顺,边上就成片种玉米,还没化完冻的地儿,机器和牛粪混杂一股味儿。
郑州给外人第一眼,大都是火车头,“铁路拉着,啥都快”。夸一句也行,往不好的说,头重脚轻,货多才叫郑州。其实老一辈说,这城市怎么组装的,真不全赖铁路。有多少苏联专家来过,估摸公式和标尺画了半落地铁的图。什么巴拉金、穆欣,规划东西区,左边摆工厂,右边丢公家。河也正着走,几间磅礴厂房层层压着,谁料到毕竟慢慢要往外扩,外头的乡镇归起来才是最麻烦的。
“当年光一个二砂,东德的专家跑了快百号人,反正厂房建得可结实。冷不丁说,战时轰炸受得住,当时的工程师都能喝酒,设计得小心。哪像现在。”
荥阳划进郑州,没几个人反应过来;多数百姓觉得,该去哪还是去哪。可过了不到二十年,新郑、登封陆续也装进这城市囊,那感觉像田埂上一路拓荒,谁也说不清朝不朝气。到八十年代,区改名换姓就没断过。听说1983年,各地县划到郑州,坐火车还得拉一串,有些镇子是头一遭进大队。
但说回来,其实哪一年哪个郊区撤的,哪个新密合了又改成密县,没人记得太真切。感情是从小一辈挨着胡同串出去,“这是金海,那是邙山”,后来“金海拆了合别的”,“邙山也没了”。变来变去,市里外头换成惠济,年轻人一口念起来也稀松,居民楼打出来都像复印的。
现在倒是简单,回头数,郑东新区、经开、高新、航空港一波拼上去,怎么都找齐了。家门口地铁越来越长,谁曾不觉得市区秩序就像团麻将,隔年要重新洗牌。可数据明明都真实,郑州一千两百八十二万人,2022年全市GDP一万两千九百亿,谁也不信这能是华北小县搞出来的体量。
老城区的人没觉得往外扩张就意味着多先进,“咱还是想家,哪像新郑头一拨企业刚进来一水农田,一夜间全成厂房了。”这事让我有时也琢磨,究竟城市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拼大的?不是一堆人搬过来凑数就完事。
而且郑州原本只是17个地级市里普通一员,不说洛阳开封、南阳周口,搞建设、争粮产,每样都上劲;只是郑州早年优势是铁路线、航空,慢慢城市才长大。那些县级市、区,拆了建、建了又拆,旁人都说管不过来了。一个区多了点,就改名;人口多了就再分,像是做减法,但经济实际往上压。
其实还有空子可钻。1961、62年,地级市一拨县又划回开封,郑州那阵老百姓心里也没底,一会儿区合成“邙山”,一会又拆,自己到底归谁都蒙圈。数据再准也无法细描,北三环文化路,1970年代纯农村,那时候哪敢想成昼夜车流?!
七十年代的冷暖原本还沾着露水,市里煤灰味、马路尽头几口岗亭。1977年城区的人口六十来万,面积七十几平方公里,现在哪儿能想到,四五十年时间,变出十二个区县?有时候结构没道理,只见人群推着数据走。
进了九十年代,巩县、密县等等跟着慢慢改成“市”,这波区划像一层层剥洋葱皮,谁都知最后还能合并走,边界重新理顺,有点像一场没完的梳头。实际呢,每次区划,其实没人觉得真正“全新”。
个别专家讲这叫城市升级,老百姓逢集逢会还是看邻近,哪个区划重新划到头上,嘴上答应心里还琢磨,“好像差不多吧”。年轻一茬新住户最关心学区,房价怎么调,跟“区”名字关不紧。
这些混杂下来的城市边界其实带着明显的拼凑感。2024年地铁直通机场,郊区成片被高楼填满,新旧郑州搅成一团,十年前产房支在农田,看不出变化。城市真能自己长出来?有时候其实靠推推搡搡的行政手搞整合。哪年新郑“进城”,头一天还叫“县”,第二天就“市”了,家门口街道办还认不全。
我亲眼看到高新区起家,几根预制板拼出写字楼,热钱冲进金融区,站牌和地名一夜改头换面。没人专门留意年月,地图变没通知到家,但生活其实没有歇一歇。也不光“经济需要就区划”,有时候纯粹因为谁在台上讲话拍板定的。
十三个区县,几代人暮暮朝朝。这事儿大概折腾了几十年。故纸堆找不到理所当然的答案。发展也不是往死追数据。毕竟当年主城5个区,地下管道才刚铺,谁又想到了现在一座国际化都市轮廓现成铺开。
归根结底,郑州从炮楼铁路、糖葫芦巷胡同混到今天几十公里城区,你说它结构混乱,其实有人性;说完整,是边拓边补,东拼西凑。数字有,线索断。
世事摇晃,每十年总有人觉得郑州区划大局已定。可生活里的老郑州,边界一直模糊。结果如今马路宽了,城分细了,家倒还是老家。城市在哪头收工,没人能真说准。
可能这就是郑州——永远都在加拼图,每次梳理,顺手又拆了一点。答案每天都在积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