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翁丁人“扮演”翁丁人

旅游攻略 12 0

老寨里曾经的拉木鼓表演。(纪录片《翁丁》剧照)

在翁丁老寨门口,翁丁人正排练自己过去的生活。

景区里养的牛被缓缓牵出,头人立于牛前诵念祭词,一排翁丁妇女半蹲半跪,而后挨个起身对牛跪拜。“新米节啊,吃新米,烤乳猪啊,庆丰收。”佤语的音节混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此起彼伏。有人念错词,有人没走稳,和相邻的人嬉笑打闹。

“不要笑!把腰弯下去走,好好地说,尊敬一点。”文旅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旁提醒。佤族妇女们将双手举至头顶朝拜,腰压得更低了,脊背几乎贴近平地,膝盖蜷着往前挪。年轻的讲解员问,“我从哪里开始讲?”

9月22日正午,一场“祭牛仪式”正在排练。一个工作人员攥着讲解词嘟囔,“腰弯得太低了,我们以前不这样。这就是一种表演”。

这里是翁丁,位于云南阿佤山深处云雾缠绕的一个村寨,紧邻中缅边境。四百多年前,杨姓祖先在此建寨,以世袭寨主管理村寨。古老的干栏式茅草屋沿山脊错落分布,翁丁人世代居住于此,他们在一楼圈养牲畜,二楼生火做饭睡觉。谷子熟了就办新米节敬牛,大事听寨老安排,遇事找魔巴占卜,鸡卦的纹路里藏着凶吉祸福。新中国成立后,翁丁直接从原始部落过渡到社会主义,“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的称号不胫而走。

2012年,导演刘春雨抵达翁丁,受托拍摄纪录片。他迅速被这个围着火塘生息、遵循古老仪轨的民族所吸引。彼时,为了发展旅游,翁丁人即将搬迁,而空出来的家园变成舞台,由翁丁人继续回来上班,复刻他们自己的民族文化。

这个巨大的变迁让刘春雨震撼,他决定自费留下来,用镜头记录这一切。这一拍就是九年,镜头里的翁丁老寨,一天天从生活场变成了表演场。2021年2月14日,刘春雨正在整理海量素材,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没了整个老寨。四百年的茅草屋、火塘边的木凳、寨门口的图腾柱,在镜头外的现实里尽数化为灰烬。

哭声之后,生活终将继续。后来,户籍上登记的497名翁丁人全部搬到了山下的新寨,而老寨也仿照着过去修盖了茅草屋。翁丁人领着工资,按时回到老寨上班。他们表演拉木鼓,放着音响对唱情歌,一天重复两场表演,试图重现那些有关翁丁的日常。

一座座曾经生活的茅草屋成了固定点位,而他们成了自身历史的扮演者。

一场“祭牛仪式”的表演正在排练。(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表演

下午1点,同一只鸡正配合着人们死第二遍。

上午的表演里,它已挨过一刀,此刻耷拉在穿佤族服饰的人手里,再次被弯刀划破喉咙,暗红色血珠裹着腥味往下滴。领头的男人顶根羽毛,念着没人能全懂的佤语祭词,将鸡悬挂于木桩上方,一群人跪拜后拽着鼓绳往坡下挪。2025年9月24日中午,雨刚停的泥路有些打滑,演员们一边挪步,一边回头吆喝,“踩稳!看拉木鼓的往这儿来!”

游人举着手机候场,在随行消防员的叮嘱下,他们自发站在两旁,围观今天的第二场拉木鼓表演。头人对着空气挥刀开路,每走几步,身后就有人敲一声锣鼓,有人站在木桩上念念有词。其他人喊着整齐的号子,拖着绑了长绳的木鼓往前走,颠得木桩上的鸡摇摇晃晃,有时他们还邀请游人一同拖绳。

“一下说佤语,一下说普通话,还是我们真正的翁丁吗?”杨建国也在景区上班,他曾经是老寨的寨主。他有时觉得现在的表演不妥,没法让游客感受真正的原始部落。他曾经历过真正的拉木鼓,寨子附近的桥被洪水冲垮了,要重新修桥,全寨的男人进山砍树,山路石多,雨后泥泞难行,只有喊着号子一起前进,才能拖得动木头。

翁丁人崇敬大自然,从山林里拖了木头,就得祭山神,感谢山的馈赠。拉木鼓回寨子的时候,村里的魔巴会在一旁念祭词,祈求村寨平安。

现在,每当木鼓被拖到寨心广场,锣鼓声就停了。音响里猛地响起欢快的音乐,刚才还一脸肃穆的演员们,立刻手拉手围成圈打歌。舞步踩着音乐的节拍,脸上堆着笑。五分钟后音乐戛然而止,人群迅速散开。

翁丁人过去居住的茅草屋变成了一个个固定点位的展示户。(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他们各自回到被划定的点位——那些曾经住了几代人的茅草屋,如今都挂着展示牌,他们蹲守在那里,等待游人到来。“养殖展示户”里关着几只鸡,“土罐展示户”里摆着佤族人手工做的罐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水酒酿制展示户”里飘着淡淡的米酒香,却没人来打酒;“织布展示户”里挂着佤族服饰,供游客租借拍照……

十一前夕,寨子里的短视频博主越来越多。他们支着手机和补光灯,摆着骷髅头的人头桩、寨心立着的人头蔸,是他们最爱待的地方。“家人们,这就是人头桩!以前他们专挑健壮的小伙子,咔嚓——”穿着冲锋衣的博主对着镜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把头砍下来祭祀!但你们不要害怕,在屏幕打出大吉大利!”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所谓翁丁猎人头的"历史",身旁立着一块牌子:佤族先民猎获人头后,先编织小竹笼,把人头放进去,再把人头笼装进人头篼,用草片盖起来,立在木鼓房边祭祀木鼓,以祈求苍天、神器、神灵护佑村寨平安。

这些“新事物”与老人们的记忆格格不入。翁丁人四百多年的历史,没什么文字记载,全靠一辈辈人口口相传。杨建国很笃定,“我们根本就不猎人头,哪怕是最早的时候也没有。”

景区里,也早就没了寨主的家。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派的佤王府,里面摆满了画着图腾的兵器,还多了一个“佤王宝座”。

佤王府中央,火塘烧得正旺。一旁的大叔肖春是村里的魔巴之一,一直负责帮人去病叫魂。但到了上班日,他就持着钳子坐在火塘旁边,为游人们烫茶水。有人想体验当“佤王”,他就笑着招呼,让人家戴上插羽毛的帽子,拿起旁边的长枪,坐到那张宝座上,自己举着手机帮忙拍照。

只要有人追问,他都会坦白。“我们从来没有佤王,”他低声说,“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建的。”

为旅游而建的佤王府。(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从家园到景区

飞机降落在2016年建成的沧源佤山机场,接驳车沿新建的公路盘旋至县城。从县城驶向翁丁的路上,用几分钟穿过昏暗的隧道,茅草屋在山坳中浮现,仿佛一下从现代社会走进了原始部落,“有种时空穿梭的感觉”。

刘春雨刚开始拍摄的时候,交通完全没有这般便利。2012年,他从昆明出发,得坐八到十个小时大巴才能到临沧,第二天一早再坐五个小时中巴到沧源县城。之后的路就得碰运气了,先搭四轮车或者摩托车去乡镇,要是赶上翁丁人驾着牛车、马车去赶集,就正好蹭车进山。沿途水泥路和土路交替,下雨还容易塌方。最慢的一次,刘春雨花了整整两天才摸到翁丁的寨门。

翁丁被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从三面环抱,当时还留存着不少最初的原始生态。

“我第一次感受到生活该有的样子。”刘春雨回忆,那时的翁丁人每天欢歌笑语,清晨醒来总能听见牛尾巴甩打的声响,是孩子们赶着牛群上山。屋里的火塘终日不熄,人们围坐在边上,喝茶、做饭,闲话家常。连动物都活得自在,房梁上蹿着硕大的老鼠,见了人也不躲。

老寨的干栏式茅草屋沿山脊错落分布。(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外界的脚步比刘春雨来得更早,翁丁也早已被推到了旅游开发的路口。

2000年初,翁丁开始了旅游规划。根据沧源县政府的“旅游富县”战略,多方筹集到510万元,用于对翁丁“原生态”的村容村貌进行保护和再开发。

也就是那几年,在外地工厂打工的杨建国回了家。没多久,他就在寨子里见到了蓝眼睛的外国人。上海的旅行社找上他,想长期合作。那会儿他家人口多,与世代居住于茅草屋的翁丁人一样,父母、他和妻子、弟弟和弟媳,都挤在同一块地板上睡觉。即便这样,他还是腾出一块区域,供男女游客挤在一起打地铺,生意竟也红火。

村民肖才生是老寨里第一个开民宿的。本钱投下去,没多久就赚了回来,有时候一年能挣十万块。能唱会跳的肖尼勒支起了小摊,一边卖糯米粑粑,一边挂起点歌牌,唱一首歌收五块钱。他打小爱唱歌,曾经梦想上《星光大道》,最终把翁丁当成了舞台。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要价,”刘春雨见过大城市的人来翁丁旅游,“上了一盘鸡肉烂饭,又上了其他的素菜,让游客看着给钱,有时能给到一两百。”杨建国觉得这样挺好,守着家就能赚钱,还能让更多人知道翁丁的好。

村民们学着配合游客拍照,杨建国的家是他们常常光顾的地方。彼时他的老寨主父亲还在世,只要游客上门,寨主夫妇就会特意拿出祖传的刀,背上手工织成的包,叼着长长的烟筒摆姿势。

2012年,沧源县文化旅游产业开发投资有限公司成立。村民们要么按工分制领日薪,参与旅游接待、景区养护;要么自己做买卖。钱包的确鼓了起来。2013年,翁丁人均年收入3800元,到了2017年就涨到6878元,2019年底翁丁人全部脱贫,人均收入超过11000元。

不过,游客越来越多,难免打扰大家的生活。刘春雨的镜头记录下了这样一幕:老寨主夫妇坐在火塘边抽烟,两名外地游客举着摄像机对着他们拍个不停,嘴里一直叫唤,“来,笑!笑一个!”老两口听不懂普通话,只是沉默地坐着。

杨建国记得,后来父亲不再爱和外人交流,一见到游客进来,就拿着大烟斗躲出去。他有时候也觉得烦,春节的时候,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他们想安静过个年,互相串串门,但偏偏这是游客最多的时候。有一次寨子里老人去世,一家人正伤心难过,不远处却还在唱唱跳跳,欢迎游客。

刘春雨在翁丁拍摄的那几年,每到五一、十一或春节前,眼看着游客们要扎堆来了,老人们总会组织一场祭祀,他们怕外面的人带来“不干净的东西”。

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可能要离开这片生长了四百年的土地。应当地的规划,村民要全部搬到新村,老寨专门做景区。就在2013年新火节之际,老寨发生了一场火灾,点燃了茅草屋。火灭之后,县里的工作人员上门来,以安全为由,游说旅游开发和改造古寨的蓝图。家园的去留开始拉扯。

寨子很快分成了两派。年轻人大多动了心,茅草屋漏风漏雨,他们盼着住进有厨房、有卫生间的红砖房。老人们则大多反对,他们世代生活的地方,是祖先占卜过的福祉之地,新寨房子的格局是现代化的,划分成卧室、卫生间、厨房,没有摆放火塘的地方,不符合翁丁佤族的传统生活习惯。更何况,为了修建新寨,将占据翁丁人最好的水田,肖尼勒说得直白,“那是我们的胃啊”。

纪录片里,已然病危的老寨主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念叨,“不听老人们的话了……”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很多年,刘春雨的拍摄计划也一延再延。2015年,红彩钢瓦的新村建成。2018年底,大量村民搬迁至翁丁新寨,只剩17户选择留守老寨。

翁丁的水田。(纪录片《翁丁》剧照)

寨主

杨建国是留守的人之一。作为老寨主的儿子,他顺理成章接任了寨主。彼时他正想和弟弟分家,但新房指标只有一个,最后他决定和母亲留在老寨,而弟弟分去新寨的房子。

其实在搬迁背后,翁丁的某些传统早已悄然变化。

过去,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由德高望重的老人决定,他们生活经验丰富,又会算卦。寨主更是其中的灵魂。

刘春雨认为,寨主家可以体现翁丁人生产生活最完整的文化表达。在火塘的旁边有一把座椅,那是老寨主的专属,这把椅子比其他椅子都高,除了他谁也不能坐。翁丁人抽的烟斗也是一种身份象征,烟斗越长,地位越高,而老寨主的烟斗有一米多长。

在新米节、春节等大祭祀时,寨主家就变成全寨人的祭祀堂,只有在那时,寨主才会拿出全村唯一的镖枪。仪式后,所有人在寨主家聚餐。为此,寨主家必须足够大,也必须有足够的锅碗瓢盆,还得有足够的人力去购买猪肉、鸡肉等食材,洗刷烧制,最后再打扫干净。

杨建国还记得村里曾经有人丢了耕牛,寨主立刻组织人一起去追。从不出翁丁的他们,甚至一路追到了沧源县之外。抗战时期,杨建国的父亲曾拿着一把长刀,带领村民与日军周旋,守护这片土地。

新中国成立之后,寨子里有了村干部,寨主已然成为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头衔,只负责民风民俗的事情,但这一身份依然重要。

谁家盖房重修,甚至是生病,都需要寨主出席叫魂仪式。新生儿诞生,或是老人去世,这家人都得在春节的时候亲自前往寨主家,做正式告知。“我们做什么,都得让祖先知道。”杨建国说,这是通过寨主告诉祖先,他们家中人丁的变化。

老寨主离世后,作为长子的杨建国继位,开始出席各种叫魂和祭祀仪式。然而他不会念祭祀语,程序总是乱的。刘春雨曾目睹老魔巴生气,“他把年轻人骂一顿,问他们到底还要不要我们自己的文化”。当时老魔巴也得了脑梗,他是拄着拐杖来的。“他说我不行了,当时让你们学,你们不学,以后祭祀主持是不是要请外面的人来,多丢人的一件事啊!”

老寨主去世时,寨子正在搬迁。有一些搬去新寨的人,没再回来参加葬礼。在以前,寨主逝世是整个翁丁最大的事,但搬迁之后,一种微妙的情绪在翁丁人之间产生,不少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没有以前团结了。

老寨主的葬礼。(纪录片《翁丁》剧照)

新寨的翁丁人依旧需要举行各种仪式,需要一位新的寨主主持,杨建国的亲叔叔杨艾块成了新寨主,他曾经担任过村干部。刘春雨懂这种安排的门道,“老人听寨主的,年轻人听支书的,他两边都能管得住。”

杨艾块是个干瘦的老人,头发花白。当初选他当寨主,是看过鸡卦的,翁丁和附近小寨会看卦的老人都来了。当寨主后,他变得很忙,家家户户的仪式都得请他出席,一到空闲时间,他就去喂鸡、种田。2025年9月23日,他在外忙了一下午的农活,带着一脚的泥,灰扑扑地回到了家,边洗脚边对南方周末记者讲述翁丁越来越好的生活。

“从来没有人说不习惯。”杨艾块说,新寨的生活环境更好。他强调,如今大家种稻谷用了更好的新品种,医疗水平也越来越高,发展旅游后每家人每年能分2000元。

据《三联生活周刊》2021年报道,杨艾块是旅游带头人,他的儿子在村里做旅游基建,赚了不少钱。而他的女儿在老寨收门票,大儿媳妇当导游组长。

杨艾块不相信那些声称喜欢老寨的人,认为他们只是想要得更多。“只要不吃亏,只要我们过得好,能够生活,靠自己创造。”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你说是我逼人家吗?我的祖先也是在老寨那边,我也不想离开”,“为了旅游,保留佤族的民居嘛。”

双方都质疑对方的选择是出于利益。一位曾在搬迁之际前往翁丁采访的媒体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留下的翁丁人可以在老寨继续赚游客的钱,比如开客栈、开小卖部。比如选择留守的杨建国继续开民宿,其他家也多多少少摆着摊卖点特产。

但是,他们依然执着地坚持某种传统。搬到新寨之后,肖才生已经无须在屋里烧火了,可他还是建了一个火塘摆在最中间。

肖才生在新寨的家里做的火塘。(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杨建国放不下祖辈供奉的那棵神树。随着旅游开发,它也成了游人打卡的地点之一。神树被第一任寨主认作祖先,漫长的历史里,翁丁人即使食不饱腹,吃肉喝茶的第一口往往都献祭给这棵树,如今树干粗至两人才能合抱,树叶遮天蔽日,根须蔓延一地。

“这是不敬。”杨建国见到游人踩踏在根茎上,有人伸手触摸,有人坐在树根上,甚至攀爬上去。他提议大家一起去砍些竹子,把他们的神树围起来,防止外人触碰,但没人听从。

翁丁人世代供奉的神树。(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火与火塘

接下来,又一场大火结束了所有拉锯。

2021年2月14日是所有翁丁人难以忘怀的一天。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茅草屋顶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网上流传的诸多视频里,总有翁丁人的哭声,“什么都没了,老人都已经不行了”。火是下午5点40燃起来的,接近6个小时之后,明火才被扑灭。当时新寨的村民已经下班回家,留在老寨的那17户人试图救火,但火势越烧越猛,直至吞噬整座寨子。

大火之后,105户房屋只剩下三四户,火光吞噬了村民的毕生积蓄,造成直接财产损失813.48万元。事后当地政府查明,这场火的源头是一个小孩在古寨玩火,引燃了附近可燃物。

2021年2月14日的翁丁大火后,仅剩的17户也全都搬离。(纪录片《翁丁》剧照)

对翁丁人来说,火灾并不陌生。

四十多岁的肖才生多次经历过火灾,2012年邻居家着火了,正巧下起毛毛雨,火很快熄灭。2019年《鬼吹灯》剧组在翁丁拍戏,肖才生约朋友一起吃饭,恰好看到着火,一起将其扑灭。历史上,翁丁也曾经历过一次大火,整个寨子几乎重建。所有村民互相帮忙,去原始森林砍木料搭建新房。

但这次不一样,重建需要报批手续,也需要大量劳动力,对仅剩的17户人家来说,这不太现实。杨建国说,当时大多是坚守传统的老人留了下来,年轻人则外出打工,而搬去新寨的人已经在别的地方安家落户,不会再来帮忙。

经过了一番祛除晦气的仪式,最后的17户也搬到了新寨。杨建国无处可去,只能借住在弟弟新寨的房子里。那座在老寨花费三万元建造的民宿,还没开始为他创收,就先遇上了疫情,最后在大火里化为一堆灰烬。

2022年,翁丁景区重建后开放。

杨建国每隔一天去景区做巡查工作。有时候走完两圈,杨建国会去妻子的值守处坐坐,妻子也在景区工作,每隔一天来一次,除了拉木鼓,其余时间都在鸡肉烂饭展示区值守。有游人来了,就送一小碗鸡肉烂饭给他们品尝,这是佤族人的特色美食。

这间茅草屋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杨建国一踩上去,脚下的木板就咯吱作响。他说,这是当年大火之后,旅游公司模拟建成的房子。以前杨建国他们修盖房子,会去原始森林里挑选上好的木头,砍下来之后运回寨子。在充当二楼的地板之前,这些木头起码得压上一个月,才能结结实实地铺上来。

“这个茅草房,它又怕火,它又不能没有火。”望着眼前由木头、竹子和茅草搭建而成的房子,杨建国解释火的实际作用,它在夜晚和寒冬为翁丁人提供温暖,还为房梁上的木头驱虫防腐,将屋顶熏得黝黑结实。“如果你不烧火,它就会潮湿,它就会容易坏,它就会生虫,它就会苦,它就会烂得更快。”

在老寨,家家户户的堂屋中央都有一个不熄的火塘,它就在屋子最中间的位置,是一个足有一米多长的正方形,火在里面燃着。刘春雨见过翁丁人在火塘上方烫茶、做饭,也见过他们围着火塘祭祀祖先。火塘是翁丁人生活的中心,老人们在火塘边阖上双眼,孩子们在火塘边呱呱坠地。

佤族有一句谚语,“火塘的火不能断”。在佤族人眼中,火塘持续燃烧被视为家庭兴旺的象征,只有在每年的新火节那天,才能换上新的火种,熄灭过去那一年的火。

也正因此,翁丁人从未离开过火。纪录片拍摄期间,一位大魔巴曾经告诉刘春雨,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寨子着火了,所有人都跑出来救火。刘春雨没有追问火到底有没有灭。但如今想来,这仿佛一个隐谕,“一个崇拜火的民族,最终消失在大火里”。

不过刘春雨觉得,早在大火前,翁丁的灵魂就消失了。他打比方说,就像新大陆被发现一样,外面的人带着各种新东西闯进来,(比如)带来的是一枚纽扣,但纽扣背后是一件衣服,衣服背后是浩浩荡荡的现代化。慢慢地一切就都变了。

翁丁的妇女们。(纪录片《翁丁》剧照)

“一切都是为了流量”

“在新寨经营新生活,在老寨经营生活费。”肖尼勒的这句话,概括了翁丁人的当下。

早早拥抱旅游浪潮的肖尼勒,成了寨子里小有名气的“佤小宝”,已经在短视频平台积累了11.2万个赞。他觉得生活有了奔头,尽管两个女儿年纪都已不小,但前几年和妻子又生了一个儿子,以图延续香火。

2013年,肖尼勒在景区搭起台子唱歌,他摸准了游客的喜好,懂得展示所谓的“佤族野性”,后来还在网上自学了印度舞,唱完歌就挤着搞笑的表情扮演野人,配合游客拍照留念。如今他是旅游公司的正式员工,每月能拿到4000元工资,成了景区里的明星。

他的表演形象是自己精心设计的,穿传统佤族服饰,披一件蓑衣,嘴里叼着烟斗,骑着牛慢悠悠从景区深处走出来。在肖尼勒看来,这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在复刻过去的自己。小时候放牛,他就是这副模样,边走边唱着山野里的歌。

当初搬迁时,他心里清楚发展旅游是大势所趋,只求能借着这股势头给家里赚点生活费。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现在不少游客进景区就点名要见他,有人说“只要看了佤小宝,翁丁门票不算贵”。这话让他更卖力了,他特意自制了一个裹着话筒的竹筒。“佤小宝”这个名字也是游客给起的,他们说他长得像宋小宝,喊着喊着就成了专属代号。

“哪怕是去大城市捡垃圾,一天也赚不到60块吧?”在肖尼勒看来,这样的生计对老人而言已是好事。他们年纪大了,没法外出打工,隔一天来老寨的指定点位坐一天,穿着佤族服饰配合游客合影,总能有些收入。

狩猎展示区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杨荣就坐在那里帮大家挂祈福的牌子。他不到16岁就开始打猎,自称是寨里最矫健的猎手之一,熟知每一条兽径,几乎百发百中。后来禁猎了,他放下了枪,顺着旅游的道路坐到点位上。杨荣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如果有人想在一旁体验射箭,他就演示起佤族的狩猎姿势。

但也有人不愿凑这个热闹,肖才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如今养着4个孩子,生活负担不轻,家里没人去老寨当演员,“一天60块,连包烟都不够”。大火后他搬到新寨,重新在新寨开民宿,还琢磨着其他营生。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杨建国的弟弟也在新寨建起了民宿。每次见了外地人,开口就问,“你住在哪里?”

隔一天回老寨上一次班,成了寨子里老人们的日常。

9月24日下午,一位年迈的妇人坐在家门口,身后的屋子空荡荡的,木板错落,几乎没法走进去。她身着佤族服饰,正张大嘴巴接着水龙头的水,有游客想打听寨子的历史,她赶紧摆手,说起蹩脚的普通话,“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住这里,我来这里上班!”

“就好像楚门的世界。”刘春雨将翁丁比作”标本“,不过游人们看完又会觉得,“哦,这就是原始部落的生活”。

传说中的人头桩是短视频博主最爱拍摄的地方。(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那些来翁丁拍短视频的博主让16岁的杨云山有些生气,他是新寨主杨艾块的孙子。视频里,诡谲的音乐响起,人头桩、人头蔸、佤王的形象挨个闪过,博主们把翁丁描述成“猎人头、吃鼠肉”的恐怖地方。“一切都是为了流量。”杨云山认为这根本是无中生有,有时候气不过,还会在评论区留下一句话,“不能靠那些话语来相信某些人,你要自己去现场过”。

杨云山害怕翁丁在大家的想象中被扭曲,可他的反驳很快就被淹没。

“大家就爱看猎奇。”一位旅行博主在翁丁连续直播了一周,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如今的视频同质化太多,粉丝们也早已看腻了风景,发现翁丁的视频数据好,她就来了。早在抵达翁丁之前,她就从其他博主的视频里得知了这里的猎奇故事,于是也加入传播。她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毕竟景区里的讲解牌上,也写着那些“猎人头祭祀”故事。

景区里,很少有人关注故事的真假。游人们通常跟着指引挨个打卡,在佤王府里坐上“佤王宝座”,拍到此一游的照片。他们不知道,佤王府是参照班洪王胡玉山王府重建的,真正属于翁丁人的寨主家,早已成为一座平平无奇的茅草屋。

国庆前夕,有做过功课的游客逮着一位村民追问,想听听寨主的故事。还没等村民开口,旁边有人噗嗤一笑,“什么寨主啊,下蛊的,你是不是喜欢看玄幻小说?”

新寨的生活

从老寨骑车一公里多,就到了新寨。两个世界相距不远,却像隔着四百年。

翁丁新寨静卧于他们曾经的水田,成排的钢筋混凝土二层小楼顺着地势错落,水泥路平整好走。他们的房子大小不一,当初搬迁时抽的签决定了谁住在哪儿。这里没有茅草,房顶盖着黑色的石棉瓦,涂着红漆的墙体上嵌着玻璃门。不少人家门口都停着电动车和摩托车,这是他们去老寨上班的代步工具。

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比老寨的茅草屋方便太多。杨云山2009年出生,今年刚上高中,他更喜欢新寨的生活。以前在老寨,家里人多,他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只能和所有人挤在一块地板上打地铺,而现在关上房门,就是属于自己的小空间。

杨云山承认,老寨有老寨的好。9岁前,他生活在一片山野,一眼就能分清香蕉树和芭蕉树,家门口的果树上结了芒果,伸手就能摘下来吃。前些年搬走后,他常回老寨逛,看见从前家门口长了杂草,都会随手拔掉。但大火之后不一样了,从前的茅草屋被杂草占满,杨云山想带同学看看自己老家,也得买门票。

这个国庆前夕,他病了,但没有去叫魂,他生病了会直接去医院,他说有些东西只有老人才信。但这并不妨碍他参与村里的祭祀活动,他的理解很简单,祭祀结束后能和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就像你们外面的人逢年过节祭祖聚餐一样”。

这个少年心里,藏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追问有关城市的一切,问那里的房子、学校,好奇外面的人们如何占卜。问完之后,他又补充一句,“是不是没有我们的翁丁宁静?”

杨云山设想过未来,最好能留在离翁丁近的地方,比如沧源县城,在那里当老师或公务员,“做国家的工作人员”。这样既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又能常回来看看家人和这片熟悉的土地。

在新寨举行的一场叫魂仪式。(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住在新寨的翁丁人至今遵循着他们自己的规则。过新年、祭谷魂、取新米……他们还按佤族日历过日子,生老病死,重新修盖房屋,一切都需要仪式。

9月24日,一位村民家里重盖了房屋,请寨主和魔巴去叫魂。没在老寨值班的老人们都来了,他们围坐在一个只有尊者才能进入的厅里,依次对着竹筐唱念佤族祭词。竹筐里摆着大米、茶叶等供奉给祖先的物品,翁丁特有的白色蜡烛一直燃着。寨主唱念,一家三口蹲跪在最中间。猪肉饭早已准备妥当,整个寨子的人齐聚于此。

杨云山这一代人从小在学校里学习科学等现代知识,但他说自己仍然保持着对传统的敬意。头一天下午,这家人买来的猪叫唤得厉害,杨云山本来打算带着南方周末记者前去观看,走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妥,“他们要叫魂,而你是外人,会不会惊扰到他们的灵魂?”

刘春雨始终有一种担心,他觉得那些翁丁独有的文化将慢慢消逝。影像素材越堆越多,最终放进纪录片《翁丁》的只有130分钟,他打算将全部素材捐给翁丁,“因为十年之后,我认为这些素材比我的片子更重要”。

他始终记得一个画面。刚搬迁时,老寨主病得越来越重,搬去新寨的一些人回来帮忙。忙完他们照例一起吃饭,几杯酒下肚,几位翁丁妇女即兴唱起歌:

“阿哥呀 我心爱的阿哥呀

即使我们是留守老寨的孤儿啊

我们也要开心地生活 开心地生活啊”

对面的阿哥们接唱:

“小鱼离开池塘后不要让水变浑浊呀

我们离开家园 你们不要感到失落啊”

那天,新寨和老寨的人们对唱了许久,就像从前那样。

• (肖春、杨荣为化名)

资料

翁丁:翁丁位于云南省沧源佤族自治县勐角乡,其建寨的历史可追溯至近400年前,佤语意为“云雾缠绕的地方”。‌村寨由早期从缅甸佤邦迁徙而来的杨氏家族首先建立,因此寨主职位在杨氏宗族中世袭继承,‌‌随着人口增长,逐步形成杨氏、肖氏、赵氏、田氏四大姓氏以氏族为单位连片居住的格局。新中国成立前,翁丁仍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阶段,后来直接过渡到现代文明社会。‌翁丁村是中国保存最完整的佤族传统村落之一,由于其独特的木鼓文化、牛头桩崇拜和茅草屋建筑,翁丁被《中国国家地理》等权威媒体誉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并被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后因旅游开发,村民整体迁至山下新寨。翁丁老寨成为传统生活与舞台展演交织的现代文化样本。

头人:翁丁村寨世袭的村寨领袖,相当于“寨主”,管理寨务、主持祭祀、协调纠纷等大小事务。

魔巴:佤族民间祭司与仪式专家,承担叫魂、占卜、治病、主持祭祀等职能,是人与神灵沟通的中介。在翁丁,有分管不同事物的多位魔巴,年龄都在60岁以上,可以通过鸡卦判吉凶、为村民驱灾祈福。

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南方周末实习生 刘诗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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