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晨雾还未散尽时,茨芭镇北的小峨眉山上已有了人声。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沿着青石台阶缓缓上行,手中或捧着诗词集,或提着一壶酒——他们要去拜谒的,是九百多年前那位将生命最后足迹留在这里的旷世文豪。郏县,这个豫西小县,因安息着苏东坡的魂魄,而在中华文化的星图上,拥有了一个独特而永恒的光点。
郏县之名,最早见于《左传》。这片位于豫西山地与黄淮平原过渡带的土地,北依嵩山余脉,南瞰汝河平原,自古便是交通要冲。西周时,这里是周王室子弟的封地“郏邑”;春秋时期属郑,后又归楚。秦统一后置县,至今已经绵延了两千二百余年。岁月在此沉淀下厚重的文化层,从仰韶文化遗址到汉代的冶铁中心,再从唐代的寺庙遗迹到明清的古寨村落,历史的年轮清晰可辨。
然而,真正让郏县在文化史上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是北宋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历经大半生颠沛流离的苏轼,在从海南贬所北归途中,病逝于常州。次年,其弟苏辙与子孙遵照他“即死,葬我嵩山下”的遗愿,将其灵柩千里迢迢迁葬于汝州郏城县(今郏县)钧台乡上瑞里的小峨眉山。十一年后,苏辙病故,亦葬于兄侧。又至元代,郏县县令为纪念苏氏父子三贤,在此增建苏洵衣冠冢,“三苏坟”由此得名。这片静谧的山岗,从此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承载着对那个文化巅峰时代的无限追慕与喟叹。
郏县的地理,是山与川的合奏。北部的山地丘陵占去近半面积,盛产一种独特的物产——“山儿西烟” 。这里的烟叶,叶片肥厚,色泽金黄,油分充足,香气醇和,是中国浓香型烟叶的杰出代表,有“烟叶王国皇冠上的明珠”之誉。独特的紫色砂页岩风化形成的土壤,配合适中的海拔与光照,赋予了它无可替代的品性。烟田的四季轮转,构成了郏北乡村最鲜明的色彩图谱:春日的嫩绿、夏日的深绿、秋日的金黄,以及冬闲时土地裸露的赭石色。
与北部的烟香相呼应的,是南部平原的麦浪。这里有四十余万亩的耕地,主要种植优质小麦与玉米。近年来,郏县红牛的繁育养殖异军突起。这种牛体格健硕,毛色枣红,肉质大理石花纹明显,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从传统的役用到现代的肉用,红牛产业正成为乡村振兴的新引擎。而散布在广阔乡间的铁锅铸造作坊,则延续着另一段古老记忆——郏县所在的平顶山地区,自古便是重要的冶铁中心,汉代河一冶铁遗址的发现便是明证。如今,传统工艺铸造的生铁锅,因健康、耐用而备受老百姓追捧,使得这项古老的技艺在新时代重焕生机。
文化的脉络,在郏县的大地上多元交织。除了举世闻名的三苏文化,这里还有 “谋圣”张良 的故里传说。张店村保留有明清时期的张氏祠堂与古老宅院,静静诉说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先贤智慧。散落在乡野的明清古寨,如临沣寨、朱洼村,高大的红石寨墙与规整的明清民居,见证了动荡年代里聚族而居、自保求安的生存智慧,是中原地区防御性民居建筑的瑰宝。
饮食文化上,一碗滋味醇厚的郏县饸饹面(尤其是羊肉饸饹),筋道爽滑,汤鲜肉烂,是本地人最深情的味觉乡愁,亦足以征服最挑剔的远方来客。
进入新时代,郏县的发展展现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清晰路径。它一边精心守护着三苏园、古寨、传统村落等文化遗存,推动文旅深度融合发展,让沉睡的历史活起来;一边大力发展现代农业产业园,推动红牛、烟叶、铁锅等特色产业规模化、品牌化、绿色化转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北汝河的治理让水清岸绿景美,山区生态持续修复。便利的交通网络(郑尧高速、洛界公路穿境)则将它更紧密地嵌入中原城市群的发展格局。
离开三苏园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回望苍松翠柏环绕的坟茔,想起林语堂在《苏东坡传》结尾所写:“他的一生是载歌载舞,深得其乐,忧患来临,一笑置之。”郏县这片土地,或许正是以它的厚重与宁静,接纳了这位伟大灵魂最后的歌哭与安然。
郏县的故事,不只关乎一位文豪的长眠之地。它是山间烟田的四季晨昏,是铁匠铺里飞溅的星火,是古寨墙上斑驳的日光,也是饸饹面馆里升腾的烟火气。在这里,高远的文化星空与踏实的乡土生活并行不悖。它提醒着我们,文化的传承不仅在于典籍与殿堂,也在于每一片被精心耕耘的田野,每一种被认真对待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