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晋祠圣母殿前,75岁的王永先举着自拍杆,身着蓝色中山装,向镜头拆解斗拱的奥秘。
“何为斗拱?斗拱是中国古代建筑特有的一种建筑结构,位于立柱和横梁的交接处。从柱顶上探出的一层层弓形承重结构,为‘拱’。”
“拱与拱之间垫的方形木块为‘斗’。”
“两者合称斗拱,几千年来,与古建筑如影随形,是中国古代建筑标志性的构成部分……”
谁能想到,这位被百万网友称为“斗拱爷爷”的老人,曾因月薪28元犹豫改行,却在半个世纪的坚守中,将古建筑的保护火种化作一场跨越时空的传承。
青春热血撞上现实冰霜
一九七二年,山西省文物工作委员会公开招聘美术特长生,负责古建筑壁画临摹、雕刻纹样测绘与工程设计图绘制。二十二岁的王永先一考即中。
怀揣画笔与热望,年轻的他一心以为,从此能以线条与色彩挽留时光,勾勒千年古建的肌理。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将成为一名常年攀爬梁架、出入危楼,在风尘与雨露间奔走,收入却极为有限的“修庙人”。
“斗拱爷爷”数十年后忆起这段岁月,话音里仍带着感慨:“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古建筑满目疮痍,有的是梁架歪散,有的是屋顶露天。古建研究进行勘察,那就需要爬梁上架,等下来的时候,灰头土脸,就跟‘土地猴儿’一模一样。”
“……将近3万处古建筑散落在各地,这些建筑到底在哪?什么年代?当时是很不清楚的,都需要去普查。我们稍微懒惰一点,可能一批一批的古建就会塌毁”,
“彼时,古建保护的人员少,经费少,但任务急。我们是在跟死神赛跑。”
那时的王永先,偶尔也会参加同学聚会。席间有人谈起工资,这个说工资五六十,那个说收入过百。他低头想想自己整日与尘土、危楼为伴,每月却只能领到二十八元,心头不免五味杂陈。年轻的他也向往光鲜亮丽的生活,此刻,他心里开始犹豫要不要改行。
然而,一次看似寻常的陪同考察,却悄然改变了他的方向。
一次,王永先陪同中国古建筑学家罗哲文先生到应县木塔考察,登至残损最为严重的第三层,一时没注意,罗老已钻进了塔内的暗层,举着相机仔细记录。罗哲文当时已年过六旬,为了摸清木塔结构,却在没有围栏保护的情况下,不顾自身安危,从一个构件爬到另一个构件,细细查看。罗老还给他讲了自己恩师梁思成先生的故事。
当年也曾徒手攀上这座木塔的铁链,只为丈量一组数据。
那一刻,王永先心生敬佩。
1973年,王永先来到五台山佛光寺勘察和临摹壁画。进入东大殿,拿手电筒一照,光亮惊动了藏在暗层里的蝙蝠群,上百只蝙蝠在头顶盘旋,带下来的臭虫、跳蚤钻进领子里,王永先被咬得浑身是疙瘩,又痒又疼。
这场景让他想起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1937年考察佛光寺时的记录:“成百上千的蝙蝠,黑压压盘踞在脊条上,一旦被灯光照亮,就会惊动飞起……”切身的疼痛,让王永先深深体会到老一辈古建专家的执着和献身精神,他意识到,历史的接力棒落到了自己手中。
站在千年木塔之下,王永先的心被重重触动了。“我们保护的,不是乡野间寻常的三间破庙,也不是简单的泥塑土台。这些都是国之瑰宝,是文明活着的记忆。”他后来这样说道,“这么多国宝,能经过我们的手,被妥善保护、传承下去——人生能如此,夫复何求?”
抢救危楼却遇传承断档
此后的28年,王永先如“外科大夫”般参与晋祠圣母殿、朔州崇福寺、应县木塔、佛光寺等多处国宝建筑修缮和保护。
从瓦片计数、梁架解剖,到斗拱修复、整体复原,他像一名“外科大夫”一般,为古建找寻救治的良方。
“古建筑的榫卯是最难的,一般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拆卸、解剖,然后按原样再把它装回去。它活了八九百年,马上‘死亡’,经过我们治疗抢修,使一座古建筑重新焕发青春。这个成就感一想起来,满心自豪。”
他爬遍危梁,记满老工匠口传秘诀的笔记本摞成厚厚一沓。
然而,退休后他发现更严峻的挑战:年轻人连“斗拱”之名都说不出口,古建知识濒临失传。
相对于古建筑这种有形的文化遗产,整套古建筑营造和保护技术、老工匠口传心授的技巧,是无形且珍贵的文化遗产。
老匠人那句“盼你能用上压箱底的绝招”,成了压在他心头的接力棒。
怎样把它们传播给更多青年学生和广大古建爱好者?
2017年以来,王永先受聘于太原师范学院,为历史、文博专业学生讲授古建筑保护和修复课程、解读《营造法式》等专业书籍。一次课下交流,有学生提议:“社交媒体平台的传播力这么大,要不要试试做古建筑科普的短视频?”
说干就干。起初,最初他只出声不露脸,效果寥寥。在家人鼓励下,他手持自制斗拱模型站在圣母殿前录制,视频点击量竟破十万。“原来年轻人不是不爱古建,而是缺一座桥梁!”他意识到,互联网能打破时空壁垒,让冷门知识“活”起来。
日头渐落,王永先结束直播,他回头望了望圣母殿,仿佛望见了自己年轻时的身影。他虽已不再像当年抢救古建筑时那样步履匆匆,但时不我待的使命感始终涌动在心头。“我想在有生之年收集、整理更多的古建筑素材,做出更高质量的视频,与广大古建爱好者和青少年分享,帮助大家在热爱的基础上变成专业的内行,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滋养更多年轻人。”王永先说。
古稀之年迎战数字鸿沟
尽管视频走红,王永先却面临新难题:偏远古建拍摄需长途跋涉,七旬老人体力有限;短视频制作涉及运镜、剪辑,他得从零学起。为抵达更多古建,他考取驾照自驾6000公里;为优化内容,他反复分析网友留言,将模型拆解与实地讲解结合,把宋代的《营造法式》“天书”译成通俗语言。
他的“零基础古建课”系列播放量超160万,三岁幼童也能跟着模型认斗拱。曾经因薪资犹豫的年轻人,如今成了点燃文化自信的“斗拱爷爷”。他说:“只要一口气尚在,就要让古建之美火遍世界。”
从青丝到白发,王永先的渴望从未改变——让古建筑不再沉默。当圣母殿的晨光再次洒向他的镜头,那些曾被尘埃掩盖的斗拱、梁柱与年轮,正通过他的双手,在无数年轻人心中生根发芽。
新黄河客户端综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山西晚报、《人民日报》、中新网